林晚棠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她确实很感动。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陆司晏说的那些“特别”的地方,恰恰是她自己最自卑的地方。
她的“真诚”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不得已。她不是不想伪装,不是不想表演,不是不想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做适当的表情。她做不到。她没有那个本事。她没有在那个复杂的世界里摸爬滚打过,没有学会那些保护自己的技巧。她只能把自己最真实的样子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像一个没有穿盔甲的士兵,站在战场上,等着被射中。
她的“赤诚”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穷。她没有资源去经营一个精致的假象。她买不起好看的衣服,说不出时髦的词汇,不知道那些“高级”的东西是什么。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这个世界——笨拙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
她一直觉得这些都是缺点。是她的出身留给她的、永远洗不掉的印记。
但陆司晏说,这就是他觉得她最珍贵的地方。
“我……”林晚棠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声音还是哑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陆司晏的语气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表演性的温柔,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温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慢慢想,不急。”
“不是,”林晚棠摇了摇头,“我不是在犹豫。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抬起头,看着陆司晏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雪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她在那些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的女孩,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一个雪人。
“我也喜欢你。”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说出来。但陆司晏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微微放大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是林晚棠见过的他最灿烂的一个笑容。不是克制的、有分寸的、社交性的笑,而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抑制不住的、像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一样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的脸上有一种孩子气的、毫无防备的、纯粹到近乎脆弱的快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晚棠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的手心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他的手心干燥而柔软,没有茧,没有粗糙的纹路。那是一双没有干过重活的手,一双在书本和键盘上长大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短,指尖有一些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的薄茧。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她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一块石头。她的手指因为冷而微微僵硬,不能完全伸直,像几根被冻住的树枝。
十指交握,在漫天的大雪中。
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把她的手心里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暖热。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通过他的手指传到她的手指,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像一个信号在告诉她——我在这里。
“你的手好凉。”他说。
“嗯,我手脚一直凉。阿妈说是体寒。”
“那我帮你暖着。”
他把她另一只手也握住了。两只手包着他的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热气从他的嘴里呼出来,白色的,温热的,落在她的手指上,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她感觉到那股热气从指尖渗进去,沿着手指的骨骼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手臂。
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白色的,六角形的,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她的手指上。很快被体温融化,变成小小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光,像一颗一颗微型的珍珠。
那天晚上,林晚棠回到寝室的时候,脸还是红的。
不是“冻的红”,是“不好意思的红”。她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些,才推门进去。
姜禾从上铺探下头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过的鸟巢。她眯着眼睛,像一只警觉的猫头鹰,盯着林晚棠的脸看了三秒钟。
“哟!林晚棠!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林晚棠赶紧低头,假装在换鞋,“外面冷,冻的。”
“冻的?”姜禾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冻的脸红,耳朵也红,脖子也红?你冻得挺全面啊。”
“你能不能别问了。”林晚棠小声说。
姜禾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那是一个“我懂了”的笑容。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把头缩回了被窝里。
顾念之在床上翻了个身。她的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个头顶。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迷迷糊糊的,像隔着一堵墙:“别吵了,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