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沉默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她看了几秒钟自己的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抬起头。
她用法语念了一遍。
她的法语发音很好听。不是那种“我学过法语所以我会念”的好听,而是那种“法语是我的第二母语”的好听。舌尖轻轻抵住上颚,气流从齿间滑过,发出一种细细的、柔和的、像风吹过铃铛一样的声音。每一个音节的起承转合都恰到好处,没有刻意,没有做作,就像在说中文一样自然。
“给我亲爱的女儿,愿有一天你会明白,阳光比阴影更美。”
林晚棠听完,说:“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沈知白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临城十月的天空,蓝得透明,高得遥远。一朵云都没有,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画布,等着谁在上面画点什么。
“她只是……不太会表达。”沈知白终于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跟林晚棠说话,“她表达爱的方式就是这些书。每一本都是她挑的——她会花很长时间在书店里翻来翻去,选她觉得最适合我的那一本。每一本都是她在扉页上写了字才给我的——她会坐在书桌前,台灯开到最亮,一笔一划地写,有时候写错了就撕掉重来,一本书要写好几遍才满意。从小到大,她送了我几百本书。每一本都有她的字迹。”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林晚棠看见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她在吞咽什么。
“这比说一万句‘我爱你’都强。”林晚棠说。
沈知白回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又出现了那天在雨中的温度——不是冰冷的审视,不是“我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警惕,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柔。那种温柔像是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迈出一步,停下来看看你有没有在看他,再迈一步。
“你真的这么觉得?”
“真的。”
沈知白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打开台灯,拿起那本《L'Amant》,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继续看。好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那天晚上,林晚棠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有毛边。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Merci.——S.”
谢谢你。
林晚棠把纸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第三遍看那个“S.”——沈知白的名字缩写。那个缩写写在右下角,小小的,像一个害羞的人在角落里挥了挥手。
她把纸条夹进了那本《L'?tranger》里,放在枕头底下,睡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在用法语念诗,她听不懂,但觉得很好听。那声音像风吹过铃铛,像雨落在树叶上,像阿妈在灶台前哼的山歌。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觉得那个人在跟她说话。
十月下旬,临城大学发生了一件大事——校庆。
临城大学建校六十周年。六十年,一个甲子。学校搞了一系列庆祝活动:文艺晚会、学术论坛、校友返校日、校史展览、校园开放日。整个校园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临城大学建校六十周年”。横幅的红色很正,正得刺眼,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条条燃烧的火焰。
主干道两旁插满了彩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风中猎猎作响。校友返校日那天,校园里多了很多中年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红色的嘉宾证。他们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指着这栋楼说“我们当年在这里上课”,指着那片草坪说“我们当年在这里谈恋爱”,指着那棵梧桐树说“我们当年在这里埋过时间胶囊”。他们的笑声很大,很放肆,像回到了二十岁。
林晚棠看着他们,觉得时间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三十年后的自己,会不会也回到这所校园,指着某栋楼对身边的人说“我当年在这里上过陈寅生的课”?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三十年后她四十八岁,四十八岁的阿妈已经在山里佝偻了腰,四十八岁的她会在哪里?在做什么?她不知道。
文学院也搞了一个活动——“诗经之夜”。
陈寅生牵头,组织了一场《诗经》主题的朗诵会。地点在文学院的大报告厅,时间是校庆周的周五晚上。活动邀请了校内外几位知名的古典文学学者来做嘉宾,还安排了几个学生代表上台朗诵和讲解《诗经》中的名篇。
林晚棠被选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