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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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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临城,秋意渐浓。

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不是那种“一片两片三四片”的零落,而是一场秋雨过后,满地都是金黄色的叶片,厚厚地铺了一层,像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金箔。踩上去沙沙作响,声音清脆而干燥,像是树叶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每一个经过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临城大学的校园里种了几十棵桂花树,分布在主干道两侧、图书馆门前、文学院楼下。平时你不注意它们,它们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但一到十月,它们就开始发力了。那种香气不是“飘”过来的,而是“涌”过来的——像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打翻在了风里,浓烈、饱满、不讲道理,你想躲都躲不开。

林晚棠每天早上从女生公寓走到图书馆,要穿过一整条桂花大道。起初她会被那种香味呛得打喷嚏,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开始喜欢。那种香味让她想起阿妈做的桂花糕——每年秋天,阿妈会去山上采桂花,回来洗干净,晾干,和糯米粉一起揉成面团,上锅蒸。蒸好的桂花糕软糯香甜,咬一口,桂花的香气从鼻腔冲到头顶,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吃过阿妈做的桂花糕了。

林晚棠已经逐渐适应了大学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六点跟沈知白一起跑步——她发现沈知白的配速确实快,五公里跑下来,她每次都要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但她咬着牙跟上了,从来不掉队。不是因为她的体能有多好,而是因为她不愿意在沈知白面前示弱。这是一种奇怪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自尊心——你可以穷,可以土,可以什么都不懂,但你不能跑不动。跑步是公平的,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穿着,不看你的口袋里有多少钱。它只看你的腿和你的肺。而她的腿和肺,是山里的水土养出来的,不比任何人差。

跑完步去食堂吃早饭。沈知白永远是同一套——白粥、水煮蛋、半根玉米。林晚棠不一样,她会换着花样吃。今天是馒头加白粥,明天是油条加豆浆,后天是包子加小米粥。不是因为她的生活更丰富,而是因为她还没有找到那个“最省钱又不难吃”的固定搭配。她还在试错阶段。

吃完早饭,各自去上课。林晚棠的课表比大一刚入学时排得更满了。除了专业课之外,她还在旁听陈寅生的研究生讨论课,每周一次,每次三个小时。那个讨论课在周二下午,从两点上到五点。她每次上完都觉得大脑被掏空了,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脑子里嗡嗡嗡地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里面开会。但那种感觉很好,不是“累”的好,而是“充实”的好——你知道你的脑子被用到了极限,你知道你在变强,哪怕那种变强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下午没课的时候去图书馆打工。她的工作还是整理期刊阅览室的过刊。方老师对她说:“你干活越来越利索了。”她听了很高兴,因为“利索”这个词在她老家是用来夸人的——夸一个女人能干、勤快、不拖泥带水。阿妈就是一个利索的人。家里虽然穷,但永远干干净净,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林晚棠觉得自己正在变成阿妈那样的人——不是在做家务这件事上,而是在做每一件事上都利索。

晚上看书、写作业,一直到熄灯。临城大学的宿舍晚上十一点熄灯,大灯灭了,只有各自桌上的台灯可以亮。林晚棠的台灯是开学时在学校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塑料外壳,白色的光,亮起来的时候有点刺眼。她把它放在桌子的左上角,让光线从侧面照过来,不直射眼睛。她可以在那盏灯下坐很久,有时候一坐就是三个小时,直到眼睛酸涩、脖子僵硬,才抬起头来,发现窗外已经黑了,室友们都已经上床了。

她的生活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几点起床,几点跑步,几点吃饭,几点上课,几点打工,几点看书,几点睡觉——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她不需要闹钟,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每天早上五点五十八分,她会自然醒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两分钟,然后沈知白的闹钟就震动了。

但在这台钟表的内部,有一些齿轮正在悄悄改变位置。

改变是从沈知白借给她一本书开始的。

那是十月第二周的周二晚上。林晚棠从图书馆打工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她推开寝室的门,发现沈知白坐在她的床上——不是沈知白自己的床,是林晚棠的床。沈知白穿着睡衣,头发半干,显然是刚洗完澡。她的腿上放着一本书,手放在书封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回来了。”沈知白说。

“嗯。”林晚棠把书包放下,坐在椅子上,“你怎么坐我床上?”

“你的床比我的软。”沈知白面无表情地说。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沈知白式的幽默——不笑的时候你以为她在说正经事,等你反应过来,她已经把笑话讲完了。

沈知白把腿上的书递给她。

那是一本薄薄的法文小说,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L'?tranger。

Albert Camus。

《局外人》。

“你不是说你法文零基础吗?”沈知白说,“拿着,对照中文版看。一天看一页就行。不懂的问我。”

林晚棠接过书,翻开来。扉页上那行法文还在——Pour ma petite fille——她上次看到的是手写体,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这次她看到的是印刷体,工工整整的,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印刷体没有手写体好看。手写体里有温度,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力度,有写下那行字时的心情。印刷体没有那些。

她突然意识到,那行字不是印上去的,是沈知白的妈妈亲手写的。

“你妈妈在扉页上写了字?”她试探着问。

“嗯。”沈知白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她送我的每一本书上都写了。从小就写。”

“都写什么?”

“不一定。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段话。都是她喜欢的句子,或者是她想对我说的话。”

“这本写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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