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给阿妈打了一个电话。
王婶在电话那头喊:“阿棠啊!你阿妈腿好多了,能下地走了!你放心吧!”
“王婶,麻烦你让我阿妈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阿妈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阿妈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下来的,粗糙,但真实。
“阿棠?”
“阿妈,我今天在课上发言了。老师说我讲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里有风声,有虫鸣,有远处谁家的狗在叫。那些声音穿过几千公里的电话线,从云南的山村传到临城的公用电话亭,模糊不清,断断续续,但林晚棠觉得自己能闻到那里的味道——炊烟的味道,稻草的味道,阿妈灶台上的咸火腿的味道。
然后阿妈的声音传过来。
“阿棠,你从小就爱看书。小时候家里没有灯,你就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阿妈那时候就想,这个丫头,将来一定有出息。”
林晚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蹲在公用电话亭里,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电话亭的玻璃门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家教、租房、□□——她蹲在那里,脸对着门上的玻璃,看见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孩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阿妈,你腿要好好养。等我寒假回来,给你带临城的特产。”
“好,好。阿棠,你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阿妈好着呢。”
“阿妈……”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红薯稀饭,咸菜。你吃了没?”
“吃了。食堂的饭,有肉。”
“有肉就好。多吃点。别省钱。钱不够了跟阿妈说。”
“够的。阿妈,你也要多吃点。别总是红薯稀饭。”
“阿妈吃什么都行。你吃好就行。”
挂了电话,林晚棠在电话亭里蹲了很久。
电话亭的灯是白色的,很亮,亮得刺眼。她蹲在那里,手握着话筒,话筒里已经没有了声音,只有嘟嘟嘟的忙音。但她没有放下话筒,好像只要还握着,阿妈就还在电话那头。
九月末,临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这场雨跟开学那天的暴雨不一样。开学那天的雨是暴躁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像一个喝了酒的人在街上撒泼。而这场雨是温柔的、绵长的、欲言又止的,像一个人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一点一点地说出来,不急,不躁,不怕你不听,也不怕你听完就走。
雨丝细得像牛毛,密得像蛛网,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你的皮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那种味道让林晚棠想起了老家的春天——虽然现在是秋天。
林晚棠撑着伞从图书馆出来。
她今天在图书馆待了将近十个小时。早上八点进去,下午六点出来,中间只去吃了个午饭。她看完了陈寅生推荐的一本书——闻一多的《神话与诗》,做了十几页的笔记。闻一多的文笔很好,不像是学术著作,更像是散文,读起来很舒服。她读到闻一多对《诗经》中“鱼”的意象的分析时,忍不住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鱼,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她不确定自己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但那种“不完全理解”的感觉,让她觉得兴奋。因为她知道,那个问号会带着她去读更多的书。
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雨已经下了有一阵子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梧桐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每一片叶子都像一盏小小的灯,在路灯下闪着光。
她撑开伞,走上通往操场的路。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从图书馆到操场,经过一个小花园、一栋实验楼、一个篮球场,然后就是操场的北门。她走这条路的时候通常不看路——她在想事情。今天她在想闻一多说的“鱼”的意象,在想为什么“鱼”在古代文化中会跟“爱情”联系在一起。她想到了《诗经》里的“鱼在在藻,有颁其首”,想到了汉乐府里的“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想到了那句“鱼传尺素”——用鱼来传递书信。她觉得这里面有一条线索,一条关于“水”和“情”的线索,但她还没有想清楚。
她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停了下来。
操场上有人。
一个人,站在操场中央,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
是沈知白。
她站在操场中央,仰着头,闭着眼睛,任凭雨水浇在她身上。她的短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像一幅泼墨画。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滴在锁骨上,滴在黑色的运动T恤上,在胸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跑鞋——已经被泥水溅得不成样子。
她站着不动。
不是那种“等人”的不动,也不是那种“看风景”的不动。而是一种“承受”的不动。像一棵树,被风吹着,被雨打着,但它不躲,不逃,不低头。它就站在那里,让风雨穿过它的枝叶,穿过它的躯干,穿过它的根。
林晚棠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她很久。
她不知道沈知白在做什么。是在跑步?不像,她站着不动。是在冥想?也不像,她的身体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起,下巴收紧,不像是在放松。是在享受雨?更不像,她的脸上没有享受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的脸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壁和空荡荡的回声。
她看起来像是在承受什么。
承受一种看不见的、说不清的、无法跟任何人分享的东西。
林晚棠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大一第一天报到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蹲在公交站台下,淋着雨,抱着双肩包,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那时候苏小曼和周明远出现了,给了她一把伞,帮她拎了行李箱,带她去报到。那只是很小的善意,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四一七的床上,想的就是这件事——“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她想,也许沈知白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人走过去,给她撑一把伞。
林晚棠收起自己的伞。
她走进操场,脚下的塑胶跑道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凉意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她走到沈知白身边,把伞举到两个人头顶。
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伞下,肩膀挨着肩膀。
沈知白睁开眼睛。
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落,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被挤碎,变成更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像一串微型的珍珠。
她看清了面前的人。
“你在做什么?”林晚棠问。
“淋雨。”沈知白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饭还行”。但林晚棠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紫——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林晚棠说不清的原因。
“我知道你在淋雨。我是问为什么。”
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柔和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上轻轻地拍手。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地的味道,吹动了沈知白额前湿透的碎发。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晚棠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我今天收到了一封邮件。我爸爸再婚了。”
林晚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了解沈知白的家庭,不知道她的父母是什么时候分开的,不知道这件事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沈知白此刻站在雨里,不是因为喜欢雨,而是因为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像她大一那天蹲在公交站台下,不是因为喜欢站台,而是因为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看见沈知白的眼眶红了。
不是雨水。雨水是透明的,滴在眼睛里会让眼睛更亮,但不会改变颜色。沈知白的眼眶是红色的,从眼角向四周晕开,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
“他再婚的对象是他以前的助理。比他小十二岁。他们已经交往了两年,一直瞒着我。”
沈知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林晚棠注意到她的手——她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在掌心留下几道白印。那道白印很快就消失了,但林晚棠看见了。
“你恨他吗?”林晚棠问。
“不恨。”沈知白说,“我只是……不理解。”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的第一条裂纹,细小,但足以让下面的水流出来。
“他跟我妈妈在一起二十年,说分开就分开了。二十年。他说‘感情破裂了’,就好像在说一件衣服破了、补不好了、扔了换一件新的。但感情是衣服吗?婚姻是衣服吗?二十年的承诺,说破就破?”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快要哭了”的发抖,而是那种“拼命忍住不哭”的发抖。她的喉咙在动,她在吞咽,她在把涌上来的情绪一口一口地咽回去。
“我妈妈到现在都没有再婚。她说她不需要。她说婚姻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不管结果如何,她不想再来一次。但我爸爸……他已经第二次了。而且他还要办婚礼。在巴黎。邀请我去。”
“你去吗?”
“不知道。”沈知白低下头,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落在她的锁骨上,顺着锁骨滑进衣领,“我妈妈说让我自己决定。她说不管我去不去,她都支持我。但我知道,如果我去了,她会难过。不是那种会表现出来的难过——她不会哭,不会闹,她只会……更沉默。她本来就已经够沉默的了。”
林晚棠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