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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四一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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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那个男生把笔记本往她这边挪了挪。她低头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古代汉语,第一讲,授课教师:陈寅生。

陈寅生。

林晚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她只知道,这是一个老教授的名字,一个讲《关雎》的老教授的名字。

后来她才从何苗辅导员那里知道,陈寅生是古代汉语学界的泰斗,享受□□特殊津贴的专家,他的《诗经训诂新解》是这一领域的扛鼎之作。随便翻开一本研究《诗经》的学术著作,参考文献里一定会有陈寅生的名字。

这样的老教授,按理说早就该退休了。六十五岁就该退了,他已经六十七了。但学校一直舍不得让他退,他本人也舍不得退。他说过一句话,后来被文学院的学生们广为传颂:“我教了一辈子书,不让我教书我就死了。”

不是夸张,不是修辞。他是认真的。不让他教书,他真的会死。

陈寅生讲《关雎》,不讲爱情,讲声韵。

“你们听这个‘关关’,”他清了清嗓子,用古音读了一遍,“——kro?n kro?n。”

那声音低沉而浑浊,像从一口老井里传出来的回声。不是普通话的“关关”,不是任何现代汉语的发音,而是一种古老的、陌生的、来自三千年前的声音。那种声音里有气流在喉咙后部受阻的摩擦感,有舌尖抵住上颚的爆破感,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野蛮的力量。

“这是象声词,模拟鸟叫。但不仅仅是象声。你们注意声母,‘k’是见母,牙音,发声部位靠后,气流受阻,有一种……怎么说呢,有一种压抑之后的爆发感。为什么用这个声母?因为‘关关’不仅仅是鸟叫,它是雄鸟求偶时的叫声——压抑了一个冬天,春天来了,它要叫,要表达,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它在找伴侣。这种声音里有一种原始的、野蛮的生命力。”

他顿了顿,摘下老花镜,扫了一眼教室。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盏探照灯,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扫到右。扫到林晚棠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移开了。

“所以,《关雎》不是一首优雅的爱情诗。它是一首关于欲望的诗。关于一个人如何被另一个人点燃,如何在火焰中辗转反侧,如何在痛苦和狂喜之间反复摇摆。三千年前的中国人就已经把这种东西写得如此透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读《诗经》。”

教室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老师在讲话所以我们不能说话”的安静,而是那种“老师说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我们需要时间去消化”的安静。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每个人身上,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参与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林晚棠觉得自己心跳的声音都能听见。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鼓。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那种兴奋不是看到偶像的兴奋,不是听到金句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兴奋——她在被唤醒。被一种古老的、来自三千年前的声音唤醒。

她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学好古代汉语。

不是因为她喜欢——虽然她确实喜欢。不是因为她擅长——虽然她确实擅长。而是因为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一种东西让时间失去意义,让三千年前的人跟此刻的她产生共鸣,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那种奇迹不需要门票,不需要背景,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你只需要翻开一本书,读到一行字,然后你就跟三千年前的那个人站在了同一条河岸边,听着同一种鸟叫声,感受着同一种心跳。

这是她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公平的东西。

课后,她去找陈寅生,问了一个问题。

她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去。她在教室外面站了五分钟,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第一遍太啰嗦,第二遍太简略,第三遍她觉得差不多了。

她敲了敲虚掩的门。

“进来。”

陈寅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收拾讲义。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临城大学四十周年校庆”的字样,搪瓷已经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

“你是刚才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陈寅生看了她一眼。

“是的。陈老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吧。”

“您说‘窈窕’是‘幽闲’的意思,跟‘淑女’连起来,指的是那种内心安静、外表端庄的女性。但我觉得,如果《关雎》真的是一首关于欲望的诗,那‘窈窕’这个词是不是应该有另一层意思?它是不是也包含着一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就是那种一眼看见就移不开目光的美?”

陈寅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不是那种敷衍的、扫一眼就移开的长,而是那种认真的、把你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的长。他看她的时候,林晚棠觉得他在看的不只是她这个人,还有她说出这句话背后的所有东西——她的出身、她的经历、她的阅读史、她的思维方式、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困惑。

然后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棠。”

“晚棠。海棠的棠?”

“是。”

“好名字。”陈寅生点了点头,“晚棠,晚秋的海棠——有一种开在最后的、不与人争的美。你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很好。‘窈窕’在《毛传》里确实解为‘幽闲’,但《说文》里说‘窈’是‘深远’,‘窕’是‘深邃’,合起来就是‘深远而不可测’。这不只是性格层面的‘幽闲’,这是一种整体的、由内而外的气质——一种让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轻易靠近的……深度。”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直觉是对的。美本身就具有欲望的属性。看见美、想要靠近美、想要占有美——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关雎》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把这种本能写了出来,又把它装进了礼义的框架里。‘发乎情,止乎礼’——但你不能只看到‘止乎礼’,你得先看到‘发乎情’。”

林晚棠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大脑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被扔进了大海。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地吸收,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还要更多”的尖叫。她的笔记本还拿在手里,她想把陈寅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但她的手跟不上脑子的速度,脑子又跟不上耳朵的速度。她只能拼命地听,拼命地记,拼命地理解。

“陈老师,我能……选您的课吗?”

“你不是已经选了吗?”

“我是说……您开的那个研究生讨论课,《诗经》专题研究。我本科生,能去旁听吗?”

陈寅生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赏,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担忧。

“来试试吧。不过我先说好,那个讨论课上的研究生可都不是吃素的。他们读了四年本科,又读了两年研究生,手里攒了一堆文献和观点。你一个本科生,要是跟不上,可别哭鼻子。”

“我不哭。”林晚棠说。

她后来确实没有哭。

但她第一次去旁听的时候,被那些研究生引用文献的架势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张口闭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王念孙《广雅疏证》”“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陈奂《诗毛氏传疏》”,像在说一门她听不懂的外语。那些名字和书名像子弹一样从她耳边飞过,她一个都接不住。她甚至不知道段玉裁是谁,不知道王念孙是哪个朝代的人,不知道《广雅疏证》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她坐在角落里,拼命地记笔记。

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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