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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四一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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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开学第二周的周三,林晚棠从图书馆勤工俭学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下午搬了三大摞旧期刊,每摞都有半人高,她一个人从仓库搬到阅览室,来回跑了四趟。那些期刊是八十年代的《人民文学》和《诗刊》,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她搬完之后,手上沾了一层灰,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渍。

方老师看着她灰头土脸的样子,说:“辛苦了啊同学。”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她,“吃个苹果,补充点维生素。”

那个苹果不大,青皮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磕痕。林晚棠把苹果攥在手心里,感受着果皮光滑而微凉的触感。她没有在路上吃——她要带回寝室,在沈知白的书架前吃。不是因为她想在沈知白面前吃苹果,而是因为她想在沈知白的书架前待一会儿。那些法文原版书的书脊,那些她看不懂的书名,那些陌生的、遥远的、不属于她的东西,不知为什么,让她觉得安心。

她推门进寝室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已经上床了。灯关了,只有顾念之床头的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那盏小夜灯是顾念之从宁波带来的,形状像一个云朵,光线柔和不刺眼。林晚棠后来也买了一盏一模一样的——在淘宝上买的,十九块九包邮,比顾念之那盏便宜了将近一百块,但看起来差不多。

林晚棠摸黑去卫生间洗漱。她把苹果放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洗掉了指缝里的灰,也洗掉了手心渗出的薄汗。她用毛巾擦干手,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在嘴里炸开,酸酸甜甜的。她慢慢地嚼,听着窗外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被这一口苹果冲淡了。

洗漱完,她走出卫生间。卫生间门口的灯光照在地上,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区。她绕过那个亮区,走进黑暗的寝室区域,凭着记忆摸向自己的位置。

然后她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声闷响,纸箱倒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因为被吓到,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踢到的是沈知白的箱子。那个纸箱她见过,在沈知白桌下靠墙的位置,方方正正的,不占地方。她每次经过都会绕开它,但今天太累了,脑子不清醒,忘记绕了。

她赶紧蹲下来捡。

借着顾念之小夜灯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那些东西——全是法文原版书。有些看起来很旧了,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模糊不清。有些则很新,封面光滑,纸张洁白,翻开还能闻到油墨的味道。它们散落一地,像一群受了惊的鸟,翅膀张开,随时准备飞走。

林晚棠跪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摞好。她的手指碰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时,停了一下。

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名字:Albert Camus。

她认识这个姓——加缪。

高中时她在县城旧书摊上花两块钱买了一本破破烂烂的《局外人》,翻译者是柳鸣九。那本书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书脊已经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她读了七遍,每一遍都哭。

不是因为故事有多惨——默尔索的故事不惨,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惨。他杀了人,被判了死刑,从头到尾都没有为自己的罪行辩解过一句。他只是觉得“太阳太刺眼了”“天气太热了”“那个阿拉伯人的刀太亮了”。他像一个局外人,站在自己人生的外面,看着一切发生,无动于衷。

林晚棠觉得她懂他。

不是因为她杀过人——她没有。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也像一个局外人。站在山村里,她是局外人——她不爱绣花,不爱织毛衣,不爱聊八卦,村里的人觉得她奇怪。站在县城的中学里,她也是局外人——她的口音、她的穿着、她的贫穷,都让她跟同学们格格不入。现在站在临城大学里,她更是局外人——她连《百年孤独》都没读过,连豆瓣都不知道是什么。

默尔索不是冷漠。他只是太诚实了。诚实到不愿意假装自己会因为妈妈死了而悲伤。

林晚棠翻开那本小册子的扉页。

上面有一行手写的法文。字迹稚嫩,像是小孩子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像是描了很多遍才敢落笔。

Pour ma petite fille, qui un jour comprendra que le soleil est plus beau que l'ombre.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法文水平约等于零,但有几个单词她认识。petite fille——小女儿。soleil——太阳。plus beau que——比……更美。ombre——阴影。

连蒙带猜,她读懂了。

“给我亲爱的女儿,愿有一天你会明白,阳光比阴影更美。”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摩挲着纸面,感受着笔尖留下的浅浅凹痕。她想象着写下这行字的人——一个女人,坐在一张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纸上,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这行字。她的女儿在旁边玩着玩具,或者已经睡了。她写完之后,把书合上,放在女儿的书包里,第二天女儿会在学校的课堂上翻开这本书,看到这行字。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写这行字。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爱她的女儿。

那种爱不是挂在嘴边的,不是写在生日贺卡上的,不是每年一次的母亲节礼物。那种爱是日常的、沉默的、具体的。是每一本书扉页上的那行字。是每一次翻页时指尖的温度。是每一个“你会明白”背后那个“我相信你”。

“那是加缪的手稿影印本。限量版的,我妈妈在我十二岁生日时送我的。”

林晚棠回过头。

沈知白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被子盖到腰际。她没有戴眼镜——原来她平时戴的那副细框眼镜只是防蓝光的,看书的时候才戴——不戴眼镜的她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也柔软了一些。那双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遮挡,显得更大、更深。但里面的光还是一样,冷而亮,像冬夜的星。

“对不起,踢翻了你的箱子。”林晚棠把书放回去,轻声说,“没有弄坏。”

“我知道。”沈知白说。

停了一下。

“你看过加缪?”

“看过《局外人》。中文版的。”

“喜欢吗?”

“喜欢。”林晚棠想了想,又说,“但我觉得默尔索不是冷漠。他只是太诚实了。诚实到不愿意假装自己会因为妈妈死了而悲伤。”

沈知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晚棠永远都忘不了的话。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用‘诚实’来解释默尔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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