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客套的“你说得对”,不是敷衍的“嗯嗯有道理”,而是一个真正在倾听的人、一个真正在思考的人、一个真正在把你当回事的人,才会有的态度。
林晚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把纸箱推回原位。纸箱的底部有点湿——大概是踢倒的时候蹭到了地上的水渍。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蹲下来,把纸箱底部擦干净,然后重新把书一本一本地放回去。她放得很慢,很小心,像在安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放完之后,她爬上自己的床。
那一夜她失眠了很久。
不是因为兴奋——虽然心里确实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的激动。也不是因为紧张——她已经过了那种会因为别人的评价而紧张的阶段。
而是因为沈知白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悄悄地拱破了土壤。那颗种子的根系很细,很弱,但它正在往下扎,穿过表层的泥土,穿过碎石的缝隙,一直往深处去。它要去的地方,是林晚棠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她把手指伸到那道银线上,指尖被月光照亮,指甲盖泛着微弱的光。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陌生的、巨大的、让她时时刻刻感到自己像一粒尘埃的大学里,有一个人——一个跟她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认真听了她说的话,并且认真地回应了她。
不是敷衍,不是客气,不是“嗯嗯你说得对”。是认真的。是那种“你说的话值得我认真听”的认真。
这大概就是被人“看见”的感觉。
不是被看见长相,不是被看见穿着,不是被看见贫穷或者富有。而是被看见思想。被看见那个藏在皮肤下面、藏在骨骼深处、藏在无数个深夜里的、真正的自己。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里还残留着稻草的香气,淡淡的,像阿妈的灶台,像故乡的田野。她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觉得安心了一些。
隔壁床上,沈知白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林晚棠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不是对沈知白说的,是对这个世界说的。
谢谢这个世界,在给了她一个贫穷的出身、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艰难的开始之后,还愿意给她一点点光。
大学的生活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表面上波澜不惊,水面下却暗流涌动。
林晚棠很快就发现,临城大学跟她的高中完全不一样。在这里,成绩好并不是最重要的——或者说,成绩好只是最基础的标配,真正把人拉开差距的,是成绩之外的东西。
她的同班同学里,有人在高中就已经在省级刊物上发表过小说,有人拿过全国作文大赛的一等奖,有人跟着导师做过国家级课题,有人家里藏书万卷、从小在书房里泡大。他们说起“福柯”“德里达”“拉康”的时候,就像在说自己的邻居——熟悉、自然、不带任何卖弄。他们引用“麦克卢汉”“本雅明”“阿尔都塞”的时候,不会刻意加上“著名学者”“西方马克思主义代表”之类的定语,因为他们默认在场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些名字。
而她呢?
她除了高考那张卷子上的分数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读过《百年孤独》——高中的时候她连这本书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她第一次听到“马尔克斯”这个名字,是在古代汉语课的课间,旁边两个女生在讨论《霍乱时期的爱情》。她假装在看书,耳朵竖得老高,拼命记住她们说的每一个关键词——“魔幻现实主义”“布恩迪亚家族”“冰块和炼金术”。回到寝室后,她用手机查了这些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没有看过《肖申克的救赎》——村里唯一的电影院是王婶家那台十四寸的熊猫电视。王婶的丈夫在世的时候,每个周末会在院子里拉一块白布,用投影仪放电影。放的都是些老片子——《地道战》《地雷战》《英雄儿女》。林晚棠每次都去看,不是为了看电影,而是因为院子里人多,热闹。她一个人在家待着的时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不知道什么叫“豆瓣”,不知道什么叫“B站”,不知道什么叫“知乎”。她以为“弹幕”是战场上的一种防御工事,“UP主”是一个人的绰号,“种草”是农民干的事情。她的同学说起这些词的时候,她只能跟着笑,假装自己听懂了。
她甚至不知道在大学里上课是要自己跑到不同教室去的。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文学院的固定教室里坐了二十分钟。那是一间能容纳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第三排的正中央。她以为是同学们迟到了,还想着“大学果然跟高中不一样,上课都不用准时的”。
等到上课铃响了——临城大学的上下课铃声是一段钢琴曲,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还没见一个人来,她才慌了。
她跑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跑到一楼,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课表,上面写着每个班级的上课地点。她找了自己班——汉语言文学1班,周一第一节课,地点:逸夫教学楼N308。
逸夫教学楼。N308。
她不知道逸夫教学楼在哪里。
她跑了三栋楼,问了七个人。第一个人说“逸夫楼?往东走”。第二个人说“东边?不对,应该是西边”。第三个人说“你问的是哪个逸夫楼?临大有两个逸夫楼,一个在文学院旁边,一个在图书馆后面”。第四个人说“你打开手机地图搜一下”。第五个人说“你跟着我走,我也去逸夫楼”。第六个人说“你跑错方向了,那边是理学院”。第七个人是逸夫楼的保安大爷,他指了指走廊尽头:“N308,在四楼,最里面那间。”
她跑到N308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十五分钟。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教室门口,脸涨得通红,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脚上是那双裂了口子的解放鞋。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有人在笑。
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这谁啊这么狼狈”的新奇的笑。但那种笑比恶意的笑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你是一个异类——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闯入了别人领地的小动物。
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夹克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他的手里拿着一本讲义,讲义已经很旧了,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他头也没抬,翻了一页讲义,用低沉而缓慢的声音说:“进来吧。下次早点。”
林晚棠低着头,弓着腰,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像一只想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她走到最后一排,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那个位置靠墙,左边是窗户,右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男生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很腼腆,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把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