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阿妈。想起了阿妈一个人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了阿妈说“你阿爸不会回来了”时的表情,想起了阿妈那句“你阿爸有他自己的苦衷”。
她以前一直觉得,阿妈不恨阿爸,是因为阿妈太软弱了。一个被抛弃的女人,难道不应该恨吗?不应该骂吗?不应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咬牙切齿地说“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吗?
但后来她才明白,阿妈不恨,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活着上。恨是一件很贵的事情,需要花时间,花精力,花钱。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恨任何人。她只能爱。爱她的女儿,爱她的土地,爱她那间破旧的房子,爱灶台上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
“我阿妈也一个人。”林晚棠说。
沈知白转头看她。
“我阿爸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不是死了,是走了。去广东打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听说他在那边又有了一个家,还有了孩子。我阿妈等了三年,等到他彻底没有消息,才告诉我‘你阿爸不会回来了’。”
林晚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比沈知白还要平静。
她不是在刻意控制情绪,她是真的平静。这些事情她已经在心里想过无数遍了,想到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玻璃纸一样的东西。那层东西盖在上面,不会碎,不会破,你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
“我阿妈也没有再嫁。村里有人给她介绍过,有一个隔壁村的鳏夫,人挺好的,家里有辆拖拉机,条件算不错。但我阿妈拒绝了。她说:‘我有阿棠就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想再嫁,还是为了我才不嫁。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我阿爸一句坏话。从来没有。哪怕他走了,哪怕他再也没有回来,哪怕他在外面有了新家,我阿妈都只说一句话:‘你阿爸有他自己的苦衷。’”
“你信吗?”沈知白问。
“不信。”林晚棠说,“但我觉得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我阿妈选择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来面对这件事。她不恨他,不是因为她不恨,而是因为她觉得恨没有意义。恨改变不了任何事。她选择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养我身上,花在供我读书上。她说:‘阿棠,你好好读书,就是对阿妈最好的报答。’”
雨还在下。
两个女生站在操场中央,共用一把伞。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林晚棠的右肩露在伞外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但她没有动。沈知白的左肩也湿了,她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雨里,像两棵被风吹到一起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
“你知道吗,”沈知白忽然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那些破事其实不算什么的人。”
“你的破事也很重要。”林晚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破事。比较谁更惨没有意义。”
沈知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林晚棠第一次看见沈知白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浅笑,不是对顾念之那种“嗯”的敷衍,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冷冷的眼睛突然变得温暖,像冰面下的鱼终于跃出了水面,溅起一片金色的水花。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林晚棠,”沈知白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那么穷,但你一点也不自卑。”
林晚棠想了想,说:“我不是不自卑。我只是没有时间自卑。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上课、打工、看书、写论文。等我忙完这些事情,已经没有力气去自卑了。”
沈知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甚至不是敬佩——而是一种认同。一种“虽然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但我看见了你的价值”的认同。
那种认同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你真不容易”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感慨。而是一种平等的、相互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看见。
“走吧,”沈知白说,“淋够了。回去洗澡。”
“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操场。林晚棠的伞一直往沈知白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湿了一大片。沈知白注意到了,伸手把伞柄往她那边推了推。
“别光顾着我。”
“没事,我皮实。从小到大淋惯了。”
沈知白又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更轻,更淡,像风吹过湖面,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
那天晚上,四一七寝室的四个人都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姜禾在讲她高中时候的糗事。她把教导主任的假发不小心粘在了口香糖上。她说她那天在走廊里嚼口香糖,教导主任从旁边经过,一阵风吹过来,她的头发——不对,是口香糖——糊在了教导主任的假发上。她伸手去扯,结果把假发扯歪了,教导主任顶着半边秃头上了整整一节课才发现。
“你们知道最惨的是什么吗?”姜禾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那节课是教导主任的课。他顶着歪掉的假发在黑板上写板书,写了整整四十分钟,下面的学生憋笑憋得快断气了,但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下课之后他去办公室,照镜子才发现。”
顾念之笑得从床上坐起来:“真的假的?你也太虎了!”
“千真万确!我差点被开除!我妈拎着两箱牛奶去给教导主任赔礼道歉,人家死活不收,说‘你闺女再这样下去,牛奶都救不了她’!”
林晚棠也笑了。她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竹林,沙沙沙的,不大,但好听。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在里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带。她盯着那道银色的光带,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
沈知白没有说话。
但林晚棠知道她没有睡。她听见沈知白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寝室里,什么声音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沈知白?”林晚棠轻声喊了一句。
“嗯。”
“明天早上跑步叫我一声。我也想跑。”
“你?”
“嗯。我小学的时候每天跑五公里上学。后来上了高中住校,就不怎么跑了。想重新捡起来。”
沉默了几秒。
“好。”沈知白说,“六点。”
“好。”
姜禾在对面床上喊:“你俩也太卷了吧!六点!六点我还没睡醒呢!”
顾念之说:“你哪天不是睡到七点半?”
“七点半怎么了!七点半才是正常大学生的起床时间!”
“那你怎么不说你凌晨一点才睡?”
“我在刷剧!刷剧是大学生的必修课!你们不刷剧,你们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我的人生完不完整不需要用刷剧来证明。”顾念之说。
“那你用什么证明?用你的GPA?”
“用我的快乐。”
姜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顾念之,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好有道理,我好想打你。”
四个人笑成一团。
笑声在四一七寝室里回荡,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夜风,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在湿漉漉的校园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操场上还有积水,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天空,映着云,映着偶尔飞过的鸟。
林晚棠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像一条银色的河。那条河在缓缓流动,从窗户流向门口,从门口流向走廊,从走廊流向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阿妈说的那句话:“阿棠,你好好读书,就是对阿妈最好的报答。”
阿妈,我在好好读书。我在好好生活。
我还交到了朋友。
真的朋友。
不是那种“你帮我占座我帮你带饭”的朋友,而是那种“你淋雨的时候我走过去给你撑伞”的朋友。不是那种“一起吃饭一起上课”的朋友,而是那种“你哭的时候我不问你为什么,我只是递一张纸巾”的朋友。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稻草的香气从褥子底下飘上来,干燥、温暖,带着故乡秋天的味道。那股味道混着窗外雨后泥土的清香,混着顾念之衣柜里淡淡的香薰味,混着姜禾棒棒糖的草莓味,混着沈知白书桌上油墨和纸张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成了她十八岁那年的秋天。
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入了来到临城大学之后的第一个安稳的睡眠。
没有梦。
或者有,但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种感觉——沉沉的,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托着,浮在水面上,不用担心会沉下去。
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