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陈寅生偏心——虽然他对林晚棠确实比一般学生多了一些关注,这一点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而是因为她在讨论课上的那次发言太出色了。那一次关于“兴”的发言,在场的研究生里有好几个人记住了她。
“那个本科小姑娘挺有意思的,”一个博士生在课后跟陈寅生说,“思路很独特。不像是在背书,像是在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
陈寅生找到林晚棠的时候,是在一次讨论课之后。其他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陈寅生坐在讲台上收拾讲义,林晚棠在最后一排整理笔记本。陈寅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晚棠,你过来一下。”
林晚棠走过去。陈寅生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他的鼻梁上有两道深深的印子,是老花镜压出来的。那两道印子像是年轮,记录着他戴了多少年的眼镜。
“校庆周文学院有个‘诗经之夜’的活动,你知道吧?”
“知道。公告栏上贴了海报。”
“我想让你上台朗诵一首诗,然后讲讲你的理解。你自己选一首。想讲哪首就讲哪首。”
林晚棠愣住了。
“我?上台?”
“嗯。”
“陈老师,我才大一……”
“大一怎么了?”陈寅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学问不看年级,看脑子。你有脑子,你就上。”
林晚棠沉默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来回摩挲,感受着硬壳封面的纹理。
“好。”她说,“我试试。”
她选了《王风·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是一首关于亡国的诗。《毛诗序》说:“《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周大夫行役路过镐京——昔日的周朝都城——看见昔日的宗庙宫室已经变成了农田,长满了黍子和高粱,于是写下了这首诗。
历代注家都把它读作一首亡国之诗,一首故国之思的诗,一首兴亡之叹的诗。
但林晚棠不想讲亡国。
她想讲的是诗里的那种“不被理解”的孤独。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懂我的人,知道我是因为忧伤;不懂我的人,以为我是在追求什么。
这四句话,可能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对“不被理解”的书写。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在村里的时候,她是那个“奇怪的孩子”。别的女孩在绣花、织毛衣、聊八卦的时候,她在看书。别的女孩在想着怎么嫁个好人家的时候,她在想着怎么考上大学。村里的人都说:“林家那个丫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个山里的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她记得说这话的人是村里的王婶。王婶不是坏人,她只是说了大多数人心里想的话。在一个没有人读过大学的山村里,“读书改变命运”不是一个信念,而是一个笑话。你跟他们说你将来要去北京,他们笑着点头,心里在想“这丫头疯了”。
连她阿妈都曾经说过:“阿棠,你别太要强了。女孩子家,差不多就行了。”
阿妈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她们坐在灶台前取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阿妈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林晚棠正在看一本借来的《平凡的世界》,头都没抬。阿妈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了那句话。
她当时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想跟阿妈吵架,阿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但她也做不到“差不多就行了”。她做不到。
她没有“差不多”。她考了全县第一,全市第三,全省第九。她拿到了临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了这座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城市。
她证明了自己。她证明了读书有用,证明了山里女娃也可以考上大学,证明了“心比天高”不一定“命比纸薄”。
但那种“不被理解”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在大学里,她是那个“从山里来的女孩”。同学们用好奇的、怜悯的、或者居高临下的目光看她。有人问她“你们那里是不是没有电”,有人问她“你是不是从小就骑马上学”,有人问她“你吃过肯德基吗”。不是恶意,是真的无知。他们不是在嘲笑她,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他们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一个没有电、没有肯德基、没有柏油马路的地方。
但那种无知比恶意更让人难受。因为恶意你可以反击,你可以生气,你可以说“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但无知你无法反击。你怎么能对一个人说“你不应该不知道我家没有电”?你怎么能要求一个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人去想象一个没有电的世界?
他们的无知不是他们的错。但她的痛苦是真实的。
那种痛苦来自一个更深层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她既不属于这里,也回不到那里了。
她是那个站在黍离之野上的周大夫。她的宗庙宫室——她的故乡、她的来处、她的根——已经变成了农田。她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山村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山村了。她变了,山村也变了。她回去的时候,村里人会叫她“大学生”,会用一种新的、陌生的眼光看她。她不再是“林家的丫头”,她是“那个考上大学的人”。这个新身份让她跟故乡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但撕不破。
但在这座新的城市里,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是一个外来者,一个闯入者,一个永远需要解释自己从哪里来的人。她说“我来自云南”,对方问“昆明吗”,她说“不是,一个小山村”,对方的表情就会微妙地变化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她看得见。那是一种“哦,原来你是农村来的”的微妙变化,不是歧视,而是一种……距离感。一种“我们不是一类人”的距离感。
她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把她的理解写成了一篇三千字的讲稿。她写了整整一个周末,改了七遍。第一遍写得太感性,像一篇抒情散文,不像学术讲解。第二遍写得太理性,像在写论文,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第三遍她把感性和理性混在一起,发现混得不好,像油和水,分层了。第四遍她重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一遍比一遍好。
最后一稿,她读给沈知白听。沈知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第三段倒数第二句删掉,太啰嗦了。其他都很好。”
陈寅生看了她的讲稿,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用这篇讲稿——他是在消化。他在消化一个十八岁的、从山里来的、穿着解放鞋的女生,用三千个字说出来的那些话。
“你的文字里有真情。”他终于说,“不是技巧上的真情,是骨子里的。这种东西教不出来。”
“诗经之夜”在文学院的大报告厅举行。
时间是周五晚上七点。林晚棠六点就到了。她从来没有在那个报告厅里站过,她想提前熟悉一下场地。报告厅很大,能坐三百人,舞台上有专业的灯光和音响。她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椅,想象着两个小时后这里会坐满人。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不紧张——至少她觉得自己不紧张。
来的观众比她预想的多得多。除了文学院的师生,还有校领导、返校校友、其他院系的学生。何苗辅导员告诉她,票在三天前就发完了,还有人找她加座。林晚棠听了这个消息,手心开始出汗。
她穿着一件顾念之借给她的白色连衣裙。
“你总不能穿衬衫上台吧?”顾念之在活动前一天晚上,从衣柜里翻出这条裙子,硬塞给她,“试试,应该合身。”
裙子是顾念之的,只穿过一次,是去年她参加一个社团活动时穿的。白色的,棉麻质地,收腰,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点。林晚棠穿上之后,顾念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好看。比我穿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