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与卿 > 第124章 第 124 章

第124章 第 12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廊道尽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有人在喊“出什么事了”,有人在喊“有刀”,有人在喊“快去叫妈妈”。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光也晃过来了。

是醉红楼的护院,大约是谁听见了动静,报了信。

陆彦舟攥着刀的手放下来了,靠在墙上,眼里的疯狂褪干净了。方才的杀意,方才不顾一切的恨,就像一团燃烧了半生的烈火,在这一刻,被这一声“你走吧”浇灭了。

先进来的是醉红楼的护院头领,姓马,三十出头,络腮胡,膀大腰圆,腰间挎着根黑漆齐眉棍。他身后跟着三个护院,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攥着麻绳,还有一个手里掂着根短棒,棒头上包着铁皮。

马头领一进门,眼珠子先在屋里扫了一圈。墙角摞着的酒坛,桌上两只凉透的茶碗,地上歪倒的条凳,还有墙根底下攥着刀的年轻男人,刀尖上沾着血。他又看了看沈行简,看见他锁骨处洇开的血迹和裂了口子的衣襟,心里头便明白了七八分。

“拿下。”他朝身后一挥手。

两个护院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把陆彦舟架住了。攥麻绳的那个利落地把陆彦舟双手反剪到背后,麻绳在他腕子上绕了两圈,用力一勒。掂短棒的护院一脚踢飞了陆彦舟手里的开坛刀,铁片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打着旋滑到了墙角。

陆彦舟任由麻绳勒进肉里,任由护院把他的肩膀往下压,方才攥刀要杀人的人,此刻像一摊被抽去了骨头架的烂泥,连下颌都松垮垮地垂着。

“送官。”马头领又补了一句。

“不能送官!”

柳栖云冲出来,挡在陆彦舟面前。

“他不是故意的。今晚的事是误会,是……”她顿了顿,喉咙滚了一下,“是酒后失态。”

马头领皱了皱眉。他在这醉红楼做了五六年护院,什么场面没见过。酒后闹事的、争风吃醋的、赖账耍横的,桩桩件件都有规矩可循。闹事不伤人的,打一顿撵出去。伤了人的,绑了送官。这是鸨母定下的铁规矩,谁也不能破。可眼前这个挡在前头的男子?气度做派都不像是来逛窑子的寻常恩客。他方才喊“不能送官”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求情,倒像是在下命令。

他有些拿不准了。

回头看了一眼沈行简。这位才是苦主,锁骨上的血还在往外渗,衣襟洇红了一片。方才姑娘们传话说沈大公子出了事,鸨母急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沈家的大公子,桂榜第九名的举人老爷,若是在醉红楼里被人捅了,醉红楼的招牌便算砸到底了。可此刻这位沈大公子捂着锁骨,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是个苦主,眉头没皱,下颌没绷。

沈行简叹了口气,“一场误会。”

马头领愣了一下。

“误……误会?”

“嗯。”沈行简松开捂着锁骨的手,低头看了看指缝间的血痕,往直裰上蹭了蹭,“这位兄弟喝多了,跟我拌了几句嘴,推搡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开坛刀。刀口是划的,不是捅的。皮肉伤,不碍事。”

马头领张了张嘴。他当了五六年护院,头一回见苦主替凶手开脱,还把刀伤说成是自己碰翻刀划的。他看了看沈行简锁骨的伤口,又看了看墙角沾着血的开坛刀,心里头门儿清,这位沈大公子是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举人老爷,被一个堂子里的下人动了刀,差点把命交代在这儿,换成别人早就暴跳如雷了。这位倒好,轻飘飘一句“误会”,便要揭过去了。

“沈公子,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沈行简打断他,“我说是误会,便是误会。你们醉红楼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开衙门的。人放了。”

马头领站在原地,嘴巴翕动了好几下,到底还是没再吭声。沈家大公子不是他能得罪的,沈家在苏州城里的势力,连鸨母都要赔着笑脸伺候,他一个护院头领,拿什么去较真。再说苦主自己都不追究,他硬要送官,反倒显得多事。他朝架着陆彦舟的两个护院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松绑。

麻绳还没解开,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跟方才护院们的截然不同。不杂沓,不急促,一步一步的。满屋子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往门口看过去。

周蘅芜站在门槛外头。

月白长衫,石青披风,素银簪绾着男子发髻,折扇攥在手里,扇骨合得严丝合缝。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丹凤眼半阖着,目光先落在沈行简锁骨的血迹上,停了一息。又移到柳栖云脸上,又停了一息。最后落在被两个护院架着的陆彦舟身上。

她认出了陆彦舟。寒山寺旁茶肆的小子,柳栖云的青梅竹马。当年柳栖云进沈府的时候,她在沈崇礼书房里翻过柳栖云的身契和来历文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后来织造局走水的事,她也隐约知道一些内情。此刻陆彦舟穿着一身醉红楼的衣裳,被护院押着,腕子上勒着麻绳,柳栖云挡在他前头,眼眶通红。

她又看了一眼沈行简锁骨上的伤口。刀口斜斜地划过皮肤,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血痕从锁骨一路洇到领口。

她把这三样东西连在一起,只用了不到一息。然后迈过门槛,走进屋里。

雅座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原先紧绷一触即发的对峙,被她这几步路踩得稀碎。马头领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他不知道这位是谁,可这位周身的气度让他本能地觉得自己该往后退。

周蘅芜走到陆彦舟面前,站住了,“头领。贵楼的规矩,客人受了伤,该怎么做。”

马头领被她问得一愣。方才那位沈大公子还在说“误会”,这位怎么一进来就问规矩。他有些摸不准这二位是什么关系,只凭直觉答道:“回公子的话,敝楼的规矩,闹事伤人的,绑了送官。可沈公子方才说……”

“沈公子说什么。”周蘅芜打断他,语气跟在雅座里点酒时一模一样,温温和和的,不疾不徐,“他说的不算。这人持刀行凶,刀伤在身,血迹未干,你跟我说是误会?”她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偏头看了马头领一眼。

马头领头皮一阵发麻。他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什么人都见过,可这种不怒自威的主,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绑了送官,或者押去柴房先打四十棍再送官。贵楼自己定。我只说一句……”周蘅芜继续说,目光从马头领脸上移到陆彦舟脸上,“这个人碰了不该碰的人。”

陆彦舟抬起头来看她。他方才被沈行简的“误会”惊得愣了好一阵子,心里头竟浮起一丝不该有的庆幸,以为今晚的事就这么揭过去了。可这个女人一进门,三言两语便把那点庆幸碾得粉碎。他认得她。沈家主母周蘅芜,他听栖云提过,说夫人待她还不错。可此刻这位“待她还不错”的夫人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泉。

“夫人。”柳栖云又开口了,“夫人,他……”

啪。

周蘅芜一个巴掌扇在她脸上。

力道不重,声音却脆。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护院们僵在原地,马头领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柳栖云被扇得偏过脸去,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肩头在发抖。

这是周蘅芜头一次在柳栖云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冷的,狠的,护犊子的。她在沈府端了十几年的壳子,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对柳栖云更是从没红过脸。可此刻她站在醉红楼的陋室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丹凤眼里翻涌着隐忍的戾气。

“回府再跟你算账。”她说。说完转向马头领,下巴微微抬了抬,“贵楼是开门做生意的,今日的事,沈府不会声张。这个人也不必送官了,醉红楼的人,醉红楼自己处置。沈府只有一条:往后此人不得再与沈府任何人有任何往来。”

柳栖云抬起头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被周蘅芜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意思是,我已经留了余地,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便收回。

“至于你们……”周蘅芜的目光扫过马头领和那几个护院。

马头领先前对这位“公子”只是忌惮,此刻听见“夫人”两个字,态度骤然从忌惮变成了奴颜婢膝。他在这醉红楼里当了五六年护院,平日里迎来送往的不过是些寻常富商和漕帮的小头目,苏家这种门第,他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更何况,沈家的夫人,沈崇礼的正妻,沈府后院里头把交椅。她说什么便是什么,醉红楼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违拗。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他弯着腰,两只手攥着齐眉棍,棍子竖在身前,“敝楼一定严加管束,至于送官……”

他直起腰,回头瞪了陆彦舟一眼,嗓门骤然拔高了八度,“沈夫人宽宏大量不送官,你这贱骨头还不跪下谢恩!”

架着陆彦舟的护院松了手,陆彦舟踉跄了一下,膝盖弯撞在条凳腿上,整个人往前扑,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没出声。

马头领又弯下腰来,朝周蘅芜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眼尾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处:“沈夫人,今晚的事,都是敝楼管教不严,让府上公子受了惊。小的这就去禀报鸨母,今晚所有花销全免,再备一桌上等席面,权当敝楼给公子赔罪。您看……”

“不必。”周蘅芜收回目光,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了,侧过头来,“今晚的事,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马头领赶紧朝身后两个护院挥了挥手,“都聋了?沈夫人的话没听见?今晚的事,谁要是传出去半个字,我扒了他的皮!”说完又转回来,弯着腰朝周蘅芜的背影拱了拱手,“夫人放心,小的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沈公子今晚来醉红楼,只是喝了几杯酒,听了几支曲,旁的什么都没有。”

周蘅芜走到沈行简面前,目光又落在他锁骨上。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了,衣襟上的血渍也干了,暗红暗红的。她伸手替他拢了拢扯开的领口,手指在领缘上停了一息。

“能走。”

“能。”沈行简应了一声,又补了句,“皮肉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