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简等了约莫十几息。
还是没声。
他皱起眉,方才柳栖云那声“你认命,我也认命”还在他脑子里转。她那个青梅竹马说“别再来了”,说“你我这种人,这辈子不配有什么指望”。语气是认命。是被碾碎了骨头又泡在苦水里腌了好些年,连喊疼都觉得多余的认命。这种认命他太熟了。周蘅芜说“佛说放下,我没放下”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柳栖云方才说“八百两,一文不少”的时候,嗓音抖成那样,也是这种语气。
怎么没动静了?那个青梅竹马说了那么重的话,她也不吭声,也不走,就那么待在里头?该不会是想不开吧?
他往前迈了半步。
又迈了半步。
走到雕花木门前,他偏头往左右扫了一眼。廊道里空荡荡的,没人注意这边。他把耳朵贴上去,只听见里头有细微声响,却又听不真切。他侧过身,右肩抵着门框,弯下腰,耳朵往门缝的方向又凑近了几分。这个姿势实在不太体面,腰弓着,屁股往后翘,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弓起脊背的猫。
下一秒。
门扇猛地往里拉开了。
沈行简整个人正压在门上,门板一撤,他失了支撑,直直地往里扑了进去。他下意识想撑住门框,手指抓了个空,只捞到一把空气。脚底下绊在门槛上,靴尖磕在硬木条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便往前栽。
他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身量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肩膀窄,腰肢细,他两只手本能地往前一抓,左手攥住了对方肩头的衣料,右手按在对方后腰上。触感是细滑的绸料,底下裹着一具温热柔软的身体。一股茉莉香混着麝香钻进他鼻腔里,底下还压着一丝甜。这气味他不久前才闻过,在假山洞里,柳栖云拿手指戳着他胸口说“你现在看我,眼里头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飘过来的就是这股子香。他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
两个人便一起摔了下去。
沈行简的体重加上往前冲的力道,柳栖云根本扶不住。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倒,后背撞在门槛内侧的青砖地上,闷响还没落地,后脑勺便跟着往下磕。沈行简的左手垫上去了,这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掌心护住她后脑勺,手背重重地磕在青砖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胸膛贴着她的胸膛,腹部贴着她的腹部,两条腿交叠在她腿间,姿势狼狈到了极点。更要命的是他腰下的异样,合欢酿的药性正烧得他浑身发燥,结结实实地抵在她小腹上。
柳栖云僵住了。
她仰面躺在地上,两条手臂被他压在身下,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胳膊肘,大约是方才想扶他时抓的。她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面具的孔隙,直直地瞪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这个人的脸离她不过几寸,眉骨上斜斜一道旧疤,桃花眼半阖着,眼底全是红血丝,颧骨上浮着不正常的酡红,额角沁着薄汗。这双眼睛她太熟了。那年三月十八,沈行简闯进她房里,也是这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她,恨不得把她生吞了。后来在假山洞里,他低下头凑近她耳畔说“你要不要试试”,也是这双眼睛,半阖着,不气不恼,像猫看老鼠。此刻他压在她身上,硬邦邦地顶着她,还是这双眼睛。
她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她。
可她戴着面具,穿着男装。她现在是醉红楼里的恩客,不是沈府的姨娘。她不能认。方才那一摔,面具边沿磕在他锁骨上,差点蹭歪了。她下意识扶了一下面具,确认面具还好好地扣在脸上,才从喉咙底挤出一句压得低哑的话。
“你起来。”
沈行简也缓过神来了。他看着她面具眼眶里那双眼睛,瞳仁清冷得像深秋月光浸在寒泉里。不是柳栖云是谁?可她穿着男装戴着面具,分明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她方才在假山洞里撞破他和周蘅芜,此刻他在醉红楼里撞破她和青梅竹马,倒是一报还一报。
她想装,他便顺着她演。
他双手撑在她肩侧的地面上,自己撑起来半分,膝盖蹭过她小腿的时候又滑了一下,整个人又往下压了半寸。柳栖云闷哼了一声偏开头,脖颈上的皮肤从领口露出来一截,红得能滴血。他赶紧撑稳了,连说了两声“对不住对不住”,从她身上翻下来,单膝跪在地上,伸手去扶她的胳膊肘。
柳栖云一把推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后腰大约是磕着了,她拿手扶了一下腰侧,又飞快地放下了。背对着他,抬手正了正面具,扯了扯被他压皱的衣襟,又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头却在发抖。
沈行简也站起来了。他低头整了整自己皱巴巴的直裰,又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手指蹭过眉骨旧疤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压。
这时候他才看清这间屋子。
四壁是灰砖墙,墙上挂着几把备用的琵琶和月琴。墙角摞着几只酒坛,坛口封着红泥,泥头上拿墨笔写着“花雕”“梅子青”之类的字样。屋子当中搁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条凳,桌上点着一盏粗瓷油灯,灯焰矮矮地蹲在铜盘里,把满屋子映得忽明忽暗。方桌上搁着两只茶碗,碗里的茶汤已经凉透了,碗沿上沾着一抹淡红的胭脂印。
桌边站着一个人。
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生得不算顶好看,五官却端正,眉眼间有几分清隽的书卷气。只是面色苍白得不像话,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像一株被移到了背阴处的兰草,叶子还没枯,根已经蔫了。
他正看着沈行简。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沈行简扑进来,撞在柳栖云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沈行简压在她身上,姿势不堪入目。他攥着桌沿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白得发青。他想冲上来把这个人从她身上推开,想把这个人狠狠揍一顿。可他不能,他有什么资格?他是醉红楼的奴籍,是连良籍都没有的贱民。眼前这个人是沈家的大公子,桂榜第九名的举人老爷。他拿什么去跟他争?他拿什么去护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攥着桌沿,攥得指节都快断了,然后松开。
“这位公子,”他开口了,嗓子有些沙,“地上凉,仔细磕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沈行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往柳栖云那边迈了两步,伸出手去,手指快碰到她胳膊肘的时候又缩回去了。
柳栖云转过身来,朝年轻男子微微摇了摇头,动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没事。
“多谢公子关心。在下无碍。”她朝沈行简拱了拱手,又转向年轻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几张银票,叠得齐齐整整,拿一条月白绸带扎着。银票的纸面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黄,是汇通钱庄的票子,苏州城里最大的钱庄,见票即兑,童叟无欺。
“八百两。一文不少。”
年轻人低头看着几张银票,没伸手去拿。
“我说过了,不必。”
“你说不必是你的事。我拿来是我的事。”银票放在方桌上,柳栖云收回手,交叠在腹前,站姿端端正正的,“你说你我这辈子不配有什么指望。你说你认命。你说让我走,往后别来了。”
她顿了顿。
“我都听见了。每一句都听见了。你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不勉强你。可这八百两,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拿去,替自己赎身。醉红楼的身价银我打听过了,三百两。余下的五百两,够你在苏州城外盘一间小铺面,做点小买卖,或者去松江,去扬州,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从前说你最想开一间茶肆,跟寒山寺旁边我爹开的那间一样。我爹的茶肆早没了,我也回不去了。可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活着,那间茶肆便不算没了。”
“陆彦舟。”她叫了他的名字,“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陆彦舟站在方桌前,油灯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阴影,半边脸罩在暗处,另半边脸被烛火映得蜡黄。他看着桌上那几张银票,又抬眼看她。她戴着面具,他看不见她的脸,可他认得她这双眼睛。他从五岁起便认得,那时候他爹在寒山寺外卖炊饼,她爹在旁边开茶肆,两家的摊子挨着,他每日收了摊便跑到茶肆门口蹲着,看她坐在门槛上剥莲子。她剥一颗,便往他嘴里塞一颗,莲子芯是苦的,他皱着鼻子说苦,她便笑,眼尾弯弯的,寒山寺的晚钟从山门里荡出来,一声一声地叠在她笑声上。
后来她爹死了。后来她叔父把她卖了。后来她进了沈府,做了沈崇礼的妾。他被卖进醉红楼那日,她站在巷子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他被牙行的人拽走。他在醉红楼活了下来,学会了怎么伺候人,学会了怎么挨打,学会了怎么在那些满脑肥肠的恩客身下咬着牙不出声。上个月,来了个漕帮的莽汉,粗手笨脚,横冲直撞,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灌了不知几口秽物。他趴在床板上发了好几日的高热,嘴唇烧得皴裂,手指攥着被角,发着抖,嘴里含含混混地喊她名字。可退了热之后,他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脏了。
终于脏透了。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是干净的。哪怕身子脏了,心还是干净的。可那一夜之后,他连最后一点干净都守不住了。他再也配不上她了。她攒了好些年银子,一文一文地攒,攒到今日八百两,搁在他面前。她说你拿去替自己赎身。她说你去开一间茶肆。她说只要你还活着,那间茶肆便不算没了。
可是栖云,茶肆早就没了。你爹死了那年便没了。你叔父把你卖掉那年便没了。我在醉红楼里被人当成畜生使唤的时候,那间茶肆就已经连灰都不剩了。你也好,我也好,这辈子早就没有什么指望了。你说的那些,开一间茶肆,找个没人的地方,两个人一起,那些都是小孩子说的话。小孩子才会信,大人不会。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银票上的字迹在油灯下清清楚楚的,汇通钱庄,见票即兑,纹银八百两。她攒了这么些年,攒出来的。她攒这些银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在想有一日能把他从这里赎出去。在想寒山寺旁边的茶肆,茶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端着茶壶在桌子间穿来穿去,她坐在柜台后头剥莲子。她不戴面具,他也不必陪笑。日头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尾弯弯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那一日了。
“栖云。你方才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