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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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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那往后呢。”

“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在外头好好过日子。我在沈府继续当我的柳姨娘。”

他笑了一下。笑意浮在嘴角,没到眼底,比哭还难看几分。

“你替我打算得倒是周全。八百两,三百两赎身,五百两开店,连松江扬州都替我想好了。那你呢,你替你自己打算过没有。你回到沈府,继续伺候沈崇礼。沈崇礼是个什么东西,我比你清楚。”

他说到“沈崇礼”三个字的时候,嗓门骤然沉下去了,沉得发冷。

“我爹。我娘。是怎么死的。”他一字一顿。

柳栖云抬起头来,面具眼眶里眼睛瞪大了。她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去攥他的手腕,手指刚碰到他的袖口便被他躲开了。

“彦舟——”

“我爹叫陆大。那年织造局走水,烧了半间库房,沈崇礼说是我爹纵火,报了官。府衙的人把我爹锁了去,打了四十大板,关在牢里。我爹在牢里吐了血,没出三日便没了。我娘去衙门击鼓鸣冤,跪在石阶上磕头,磕到额头见了骨,没人理她。后来她跳了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跟背书似的,不带一点起伏。这些话在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几年,嚼烂了,嚼透了,嚼到连痛都麻木了,只剩下骨头渣子一样硬的恨。

“我在堂子里头活到今日,活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全拜沈崇礼所赐。他害死我爹娘,抢了我这辈子最在意的人。我这张脸,我这副身子,在醉红楼,早就烂透了。烂到骨子里,烂到洗都洗不干净。”他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桌上银票上,缓缓伸手,手指触到银票的纸面,拿起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柳栖云,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沈行简靠在灰砖墙上。

他正偏着头看墙角几只酒坛,坛口封着红泥,泥头上拿墨笔写着“花雕”“梅子青”。他方才听见陆彦舟说“爹娘怎么死的”时,心里头动了一下,织造局走水那年,隐约记得沈崇礼在饭桌上提过一嘴,说烧了半间库房,损失了好几百匹绸子,旁的什么都没说。纵火,冤狱,家破人亡。如果陆彦舟说的都是真的,沈崇礼手上沾的血,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可这些话他不打算接。柳栖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他,她把银票给了,话说清了,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今晚的醉红楼,他只是个局外人。

他有些走神。

合欢酿的药性又翻上来了,烧得他口干舌燥。方才一摔压下去的燥热,这会儿又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漫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手心全是汗。净房他还没去成,半路被这间屋子的动静绊住了。他盘算着等这场戏散了,赶紧去净房解决一下,再回去找周蘅芜。

他收回目光,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半步。

陆彦舟看着他的侧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沈崇礼的儿子。

沈崇礼最爱的儿子。

桂榜第九名,前程似锦。娶了妻,纳了妾?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是沈崇礼的儿子。沈崇礼害死了他爹娘,沈崇礼抢走了栖云,沈崇礼把他一辈子碾成了齑粉。他拿沈崇礼没办法,他这条命贱得像条狗,连沈家的门房都近不了。可此刻沈崇礼的儿子就站在他面前,靠在墙上,衣领松着,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走神,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恨。

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得胃里翻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他这条命不值钱,烂命一条,死了便死了。可他要是能拉沈崇礼最爱的儿子一起死呢。沈崇礼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是他这个儿子。桂榜第九名,沈家几代头一个举人。他要是把这个人弄死了,沈崇礼这辈子便什么都没了。他会在痛苦和悔恨中度过余生,就像他爹当年在牢里吐血,就像他娘在河里挣扎。不,比那更狠。他爹娘死得痛快,几日便没了。他要让沈崇礼活活熬着,熬到死。

他攥紧了手里的银票,攥得纸面皱成了一团,转过身,往墙角走。

柳栖云在看着他,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移到墙角,落在他伸手去够的东西上。墙角摞着几只酒坛,酒坛旁边是个粗陶坛子,坛口盖着木盖,木盖上搁着一把开坛泥的短刀。说是短刀,其实就是一块窄窄的铁片,一头磨出了刃,另一头拿麻绳缠了几圈当刀柄,是灶房里开酒坛泥封用的。铁片磨得薄,刃口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方才说“爹娘怎么死的”,嗓门沉下去的瞬间,她心里头那根弦就绷紧了。他说“烂到骨子里”,他说“沈崇礼抢了我这辈子最在意的人”,然后他看了一眼沈行简。就一眼,是困兽被逼到绝路时露出的目光。此刻他握着开坛刀,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空空的,空得吓人。

沈行简完全没注意这边。

“沈行简。”柳栖云喊了一声。这是她头一回叫他的名字,三个字从她舌尖上弹出来,又急又快,尾音往上挑,是警告,也是恐惧。

沈行简转过头来。

陆彦舟已经冲到他面前了,开坛刀举在半空中,刀尖朝下,对准了他的胸口。

沈行简反应慢了半拍,合欢酿的药性拖慢了他的手脚。他下意识侧身,刀锋擦着他锁骨划过,划破了衣料,划出一道斜斜的口子。血珠子从裂口处渗出来,洇在玄色镶边上,看不见颜色,只觉得一阵凉,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

陆彦舟一刀落空,脚底下刹不住,整个人撞在灰砖墙上。他闷哼了一声,攥着刀的手往回抽,手肘撞在墙壁上,刀柄险些脱手。他踉跄着转过身来,背靠着墙,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青筋暴突,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行简捂着锁骨,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渗出一线红,还好,刀口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

他抬起眼来,跟陆彦舟四目相对。

陆彦舟站在墙边,开坛刀攥在手里,刀尖朝下,刃口上沾着一点红。他不喘了,也不发抖了,眼珠子直直地瞪着沈行简,瞳仁里倒映着油灯的火苗,亮得不正常。这一刀没捅进去,他不甘心。胸腔里那颗被恨意腌了几年的心,跳得又重又急,撞得肋骨生疼。他还要再捅一刀。不,一刀不够。他要捅到这个人再也站不起来为止,要把他胸口捅成筛子,把沈崇礼的心剜出来碾碎。他已经捅了一刀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他横竖是死。死之前,他得把这事做完。

他攥紧刀柄,往前迈了一步。

柳栖云挡在他面前。

她摘了面具。面具底下的脸,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脸,是他在梦里见过无数回的脸。眉是远山眉,目是秋水目,嘴唇抿着。她站在他和沈行简之间,两条手臂往两边张开,挡住了他的去路。

“栖云,你让开。”他说。

“不让。”

“你让开。”他又说了一遍,嗓门拔高了半分,刀尖在发抖。

柳栖云摇头,手臂张得更开了些,肩胛骨撑起素白长衫的衣料,脊背挺得笔直。

“陆彦舟。”她开口,“你若是杀了他,你我之间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陆彦舟攥着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攥紧了,往前逼了半步。

刀尖离柳栖云的胸口不到半尺。

“我跟你之间,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说,“栖云,你不懂。我爹,我娘,这些日子在醉红楼咽下去的恶心,都在我身子里头。我拿不出来,我弄不干净。杀了他,我就……”他喉结滚了一下,牙齿在打颤,“我就痛快了。”

沈行简站直了,捂着锁骨的手指松开,血还在渗,不多,他另一只手按在柳栖云的肩头,把她往自己身后拨。

他跨过她身侧,挡在了她前头,正对着陆彦舟,桃花眼垂着,看着这个困兽一般抖个不停的年轻人,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有。

怜悯,了然,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这个人恨沈崇礼,恨到要杀了沈崇礼的儿子来泄愤。他能理解这种恨,原主那个烂摊子,他自己收拾了好些年,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沈崇礼纵出来的?可理解归理解,他不能让他捅死自己。

“你爹娘的事,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纵火,冤狱,我爹有没有做过,我不知道。我没法替他辩,也不想替他辩。”他说,“可我不能让你捅死我,我孩子还没生,会试还没考。你要是捅死我,菱枝便没了丈夫,孩子便没了爹。”

他说到这儿,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柳栖云。

“还有你。他今日若是真捅死了我,你也完了。沈家追查起来,你我今晚的事瞒不住,你攒了这么些年的银子,你替他想好的后路,全白费了。”

“陆彦舟。”柳栖云低声叫他的名字,“你走吧。这儿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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