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回府。”
她先迈过门槛。沈行简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偏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柳栖云蹲在陆彦舟旁边,正在替他解腕子上的麻绳。她低着头,发髻散了半边,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解绳结的动作不快,手指头在发抖,解了两下才解开。绳子松了,陆彦舟的手腕上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血珠。
沈行简收回目光,迈过门槛。
夜已经很深了。
沈府正院的院门虚掩着,采桑端着一蓋纱灯站在廊下,远远看见游廊那头拐过来两个人影,脚步便顿住了。
采桑在沈府伺候了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此刻只扫了一眼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她转身推开正房的门,拿火钳拨亮了炭盆里的银霜炭,又往铜壶里续了热水,然后悄没声地退了出去,顺手把廊下值夜的几个小丫鬟全遣回了耳房。
周蘅芜迈进门槛,反手合上门扇,走到盆架前,绞了一条热帕子,转身走到沈行简面前。
“坐下。”
沈行简在床沿上坐了。她站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直裰的领口,衣襟往两边敞开,露出里头月白中衣。中衣的领口也洇了血,暗红暗红的,跟月白细布衬在一处,扎眼得很。
她垂下眼脸,继续解中衣的系带手指头比平日里用力了几分,系带被她扯得绷直了才松开。中衣褪下来,堆在他臂弯里,露出锁骨处斜斜的刀口。
伤口不算深,约莫两寸来长,刀刃是斜着划过去的,入口浅,收口处略深些,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血痂糊在伤口边缘,跟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伤口往外半寸便是脖颈的大血管,再往下半寸便是肺尖。这一刀若是再偏半分,后果不堪设想。
周蘅芜盯着刀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去拿药箱,走到半路停了一息,抬手扶了一下妆台的边沿,指尖在紫檀木面上按得发白,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干净的白叠布、一把银剪刀,搁在床头的矮几上。在沈府管了这么些年的内务,处理刀伤虽说不上熟练,可也绝不生疏。她拿银剪刀剪下一段白叠布,叠成巴掌大的方胜,拿热水浸透了,绞到半干。
“怎么碰上的。”她问。
沈行简靠在床柱上,桃花眼半阖着,合欢酿的药性在身子里翻涌,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方才在醉红楼那一番折腾,又是摔跤又是挨刀又是拦人,药性被惊惧和疼痛压下去了几分,此刻回到安全的屋子里,周蘅芜身上沉水香的气味漫过来,火便又腾地窜起来了。他攥着床沿的褥子,指节收紧又松开,勉强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问话上。
“去净房的路上,路过一间屋子,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柳栖云。她在醉红楼有个相好,是她青梅竹马,叫陆彦舟。她攒了八百两银子,要替他赎身。”
周蘅芜拿热帕子替他清理伤口周围的淤血,手指隔着帕子按在他锁骨上,力道拿捏得准,不多不少,刚好把血痂泡软了擦掉,又不至于弄疼他。
“然后呢。”
“然后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姓陆的小子让她别再去了,说他配不上她,说他这辈子烂透了。柳栖云不干。两个人僵着。我怕她出事,往门板上贴了贴,想听得更清楚些,门没关严,我一靠上去便往里栽。她来扶我,没扶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周蘅芜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回伤口上。帕子上沾了血污,她搁在铜盆边沿上,拿起金疮药的瓷瓶,拔开塞子,往伤口上均匀地撒了一层药粉。药粉是王大夫配的,里头有血竭、三七、儿茶,止血生肌最是有效。
药粉落在伤口上,沈行简嘶了一声,肩头缩了半寸。
“别动。”
沈行简便不动了。
周蘅芜继续撒药粉,撒完了拿干净的白叠布叠成条,覆在伤口上。
“然后陆彦舟看见你了。”
“嗯。他认出我是沈崇礼的儿子。织造局走水那年,他爹被当成纵火的凶手,打了四十大板关在牢里,没出三日便吐血死了。他娘去衙门击鼓鸣冤,没人理,后来跳了河。他恨我爹。恨极了。拿开坛刀捅我,是临时起的意。他这条命已经烂到谷底了,不在乎再烂一点。”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偏头看她。
“你不问我为什么替他开脱。”
“不用问。”她收回手,搁在膝头,“织造局走水那年,崇礼在书房里发了很大的火。我在隔壁院子里都听见他摔茶盏的声音。那时候我便觉得不对,可我没问。在沈府,有些事不该我知道,我便不知道。”
她抬起眼来,丹凤眼里映着纱灯的焰头,晃了两晃。
“陆彦舟今日捅你一刀,你替他瞒下来。你做的,跟当年我做的,没什么两样。都是在替沈崇礼收拾烂摊子。只不过你比我傻,还替他挨了一刀。”
沈行简笑了一下。笑意浮在嘴角,没到眼底,倒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也不全是为了他。陆彦舟这个人,窝囊,认命,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敢要。可他说他爹娘的事的时候,我听着,心里头堵得慌。沈崇礼欠他的,欠他爹娘两条命。这一刀,就当是替他还了。再说柳栖云……”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看窗外。
“柳栖云在沈府守了好几年的活寡。她在醉红楼养个相好,我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可怜人。”
沾了血的帕子搁在铜盆边沿,周蘅芜站起来,走到盆架前洗手。热水浇在手指上,白瓷盆底漾开一圈淡红。她拿皂角搓了手指,搓得仔仔细细的,指缝里都洗到了。洗完了拿干帕子擦手,擦完了转过身来,靠在盆架边沿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
“都是可怜人。”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在沈家这个大宅子里,有哪个不是可怜人。”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行简坐在床沿上,中衣褪到臂弯,锁骨上覆着白叠,桃花眼里残余的红血丝没褪干净,颧骨上两团酡红更深了。合欢酿的药性没有因为挨了一刀便消散,反而因为伤口的疼痛刺激,变得更加磨人。
她看着他,看着他攥着褥子的手指,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看着他额角沁出的汗珠。她在醉红楼便看出他药性发作了,那时候她拿扇子挑起他的下颌,问他“你不是也自己解决过么”,是逗他,也是恼他乱喝酒。此刻他挨了一刀,忍着药性,还在这儿跟她讨论柳栖云的相好和沈崇礼的罪过,她心里头恼意便散了大半,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她走到床前,站在他两膝之间,低头看他。
“沈行简。”
“在醉红楼,我说你自己解决过,不用我。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在故意拿捏你。”
沈行简抬起眼来看她。她站得近,沉水香的气味从上头罩下来,把他整个人笼住了。他想说实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就是故意的。”她说着,抬起手,手指落在他发顶上,顺着发丝的走向慢慢往后梳,梳到他绾发的银簪时停住了,轻轻一拔,银簪便落在她掌心里,头发没了束缚,乌压压地披散下来,垂在肩背上。
她把银簪搁在矮几上,手指插进他发间,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往后梳,力道不轻不重。
“你在醉红楼被人捅了一刀,在雅座里硬成那样都不敢碰我。沈行简,你这个人,对谁都心软,唯独对自己狠。我认识你这么些年,桩桩件件看在眼里。你替你爹还债,替柳栖云瞒事,替菱枝撑腰,连我半夜睡不着你都惦记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在醉红楼喝合欢酿,难受成那样,也不开口。你怕我为难,怕我觉得自己是继母便不该做这些。你替所有人都想好了,唯独不替自己想一想。”她低下头,嘴唇凑近他耳畔,呼吸打在他耳廓上,热得烫人,“你既然不替自己想,我来替你想着。”
她的手滑下来,落在他下颌上,托着他的脸抬起来,逼他跟自己对视。
沈行简被迫仰起脸。她站在他面前,素银簪绾的男子发髻,月白长衫的领口裹得严严实实,丹凤眼挑着,眼尾微微往上挑,是他在偏房那夜见过的眼神,是她在望江楼踮起脚吻他时的眼神,是她在池塘边攥着他的衣襟说“天亮之前”时的眼神。这个女人,在人前端了十几年的壳子,在他面前却总是一点点地剥开。
“蘅芜。”他叫她的名字,尾音发着颤,往上挑了半分。
周蘅芜低头看他。他仰着脸,桃花眼里蒙着水光,眼尾烧得通红,散下来的乌发垂在肩背上,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锁骨上覆着的白叠布被渗出的血洇出一点淡红。
她心里头那根弦,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连回响都没有。
她伸手,手指落在他下颌上,拇指蹭过他下唇,蹭过因为忍得太狠而咬出的齿痕。
“别忍了。”她说。
三个字,轻得像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