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再也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霍染那晚一夜没睡。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天亮的时候,宋嘉鱼推开了她的门。
“姐姐?”
霍染转过头。阳光从宋嘉鱼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二十岁的姑娘站在那里,眉眼间已经有了大人模样。
“进来。”霍染说。
宋嘉鱼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姐姐,你一夜没睡?”
霍染点点头。
宋嘉鱼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让宋嘉鱼心里发紧。
“姐姐,”她轻声说,“不管是什么事,我都陪你。”
霍染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小鱼,我跟你说一件事。”
宋嘉鱼点点头。
霍染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怀疑,母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宋嘉鱼的手猛地一紧:“什么意思?”
霍染看着她突然睁大的眼睛,心里疼了一下。可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还好好的。她跟我说话,给我做衣裳,精神很好。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霍染的声音很轻,“我问过大夫,说是心疾。母亲那几年身子是不好,可从来没有心疾。我不信。”
宋嘉鱼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在发抖。
“你怀疑……是霍震霆?”
霍染点点头:“不止。我还怀疑,他做的事,不止这一件。”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里头取出一个小匣子。那匣子很旧,漆都斑驳了,可锁得很紧。她打开锁,从里头取出一叠纸。
宋嘉鱼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那些纸上,记着霍震霆这些年做的事——走私、贩私、勾结军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有些是账目,有些是往来书信的抄件,有些是经手人的名字。
“这是……”她的声音发抖。
“母亲留给我的。”霍染说,“她走之前那个晚上,把这个匣子给我。她说,防着霍震霆。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慢慢查,才知道她什么意思。”
宋嘉鱼抬起头:“姐姐,你查了多久?”
“三年。”
宋嘉鱼的眼眶红了。三年。姐姐一个人,查了三年。那些危险的事,那些不能对人说的话,那些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扛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哑哑的。
霍染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你刚回来,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宋嘉鱼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姐姐,我是你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多危险,我都要陪你。”
霍染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倔强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好。”
那天上午,姐妹俩坐在屋里,把那叠纸一张一张翻完。
霍染指着其中一张:“这是关键。”
那是一封信的抄件,霍震霆写给一个叫“赵老板”的人。信里提到一批货要从天津运到北平,走的不是正常渠道。信的最后有一句话:事成之后,按老规矩分。
“这个赵老板是谁?”宋嘉鱼问。
霍染摇摇头:“不知道。母亲也没查到。可我查了这些年,大概猜到是谁——赵景山,天津最大的走私贩子。手里有船,有人,有枪。霍震霆的货,多半是经他的手。”
宋嘉鱼的眼睛亮了:“找到他,就能作证?”
霍染点点头:“可是,这个人不好找。他行踪不定,身边保镖又多。而且他认识霍震霆,未必肯帮我们。”
“他有什么弱点?”
霍染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这孩子,问到了点子上。
“女人。他好色,在天津有个相好的,叫红玉,原来是个唱戏的。他每个月都要去看她。”
宋嘉鱼的眼睛更亮了:“那个红玉在哪儿?”
霍染笑了:“我知道你想什么,可不行。太危险。”
宋嘉鱼站起来,看着她:“姐姐,我在外面那些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我能行。”
霍染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小鱼,这件事我可以让你去。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先保住自己。证据可以慢慢找,办法可以慢慢想。可你要是出了事,我……”
她说不下去了。
宋嘉鱼看着她忽然泛红的眼睛,心里酸酸的。她走上去,抱住霍染,把脸埋在她肩上:“姐姐,你放心。我会小心的。我还要护着你呢。”
霍染抱着她,抱得很紧。窗外的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得满院金光。
那天下午,宋嘉鱼一个人出了门。她没让霍染送,自己坐上黄包车去了城南。
她要去找一个人。
霍衍在胡同口等她。看见她来,他迎上去,眼睛亮亮的:“嘉鱼姐。”
宋嘉鱼点点头,跟着他往胡同深处走:“查到了吗?”
霍衍压低声音:“那个红玉,每个月十五去城隍庙上香。今天正好十五。”
宋嘉鱼的眼睛亮了:“走。”
城隍庙在城南,香火很旺。每月初一十五,进香的人络绎不绝。宋嘉鱼和霍衍混在人群里进了庙门,霍衍指着一个方向,小声说:“那边,穿蓝旗袍的那个。”
宋嘉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穿一身宝蓝色旗袍,头发烫成时兴的卷,耳朵上戴着两颗珍珠。她正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香,嘴里念念有词。长得不算顶好看,可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骚味道。
宋嘉鱼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跪下来。
红玉上完香,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被人拦住了。
“这位太太,”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她面前,笑得一脸和气,“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红玉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宋嘉鱼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赵老板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