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春末。
那支金钗的事过去了一个多月,二姨娘消停了一阵子。可霍染知道,那种人,不会一直消停。
果然,四月里,又出事了。
这次是霍衍。
那天霍染从外面回来,刚进二门,就看见霍衍站在月亮门下。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霍染走过去。
“霍衍?”
霍衍抬起头。霍染看见他的脸,心里一紧——他脸上印着红红的五个指印,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怎么回事?”霍染的声音沉下去。
霍衍咬着嘴唇,不说话。
宋嘉鱼从后面跑上来,看见霍衍那副模样,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谁打的?”她问,声音里带着火气。
霍衍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是……是我娘。”
霍染愣住了,宋嘉鱼也愣住了。
“你娘?”宋嘉鱼的声音高起来,“她凭什么打你?”
霍衍不说话,只是哭。
霍染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回自己院子。宋嘉鱼去打了盆水,霍染拧了帕子,轻轻敷在他脸上。霍衍疼得抽了口气,却没躲。
“到底怎么回事?”霍染问。
霍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我听见她和爹说话……说你的事。”
霍染的手顿了顿。
霍衍的声音更小了:“她说你……说姐姐你早晚要嫁出去,这个家迟早是我这个儿子的。还说……还说嘉鱼姐不该留在霍家,是个吃白饭的……”
霍染的眼睛眯了起来。宋嘉鱼在旁边听着,脸色沉下去。
“她打我,是因为我替你们说话。”霍衍说,“我说您是我姐姐,不许她那么说。她就……就打我。”
他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霍染看着他肿起来的半边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是为了她们挨的打。
“疼吗?”她问。
霍衍摇摇头,又点点头。
霍染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以后别这样了。她说她的,你听着就是,别顶嘴。”
霍衍抬起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委屈:“可是她说得不对。您是我姐姐,嘉鱼姐也是我姐姐。你们对我好,我不能让人那么说你们。”
霍染眼眶有点热。
宋嘉鱼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霍衍,你听着。往后谁打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喊。别傻站着让人打。”
霍衍愣住了。
宋嘉鱼伸手,在他没肿的那半边脸上轻轻拍了拍:“你是男子汉,别动不动就哭。”
霍衍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哭了。他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霍染一个人去了正院。
二姨娘正在屋里喝茶,看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笑:“哟,大小姐来了?稀客稀客。”
霍染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二姨娘,霍衍脸上的伤,是你打的?”
二姨娘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小子告状去了?多大点事,还值当你亲自跑一趟。我教训自己儿子,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对?”
霍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二姨娘,霍衍是您儿子不假。可他也是我弟弟。在这个家里,他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认他这个弟弟。往后谁再动他一根手指头,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二姨娘脸色一变。她看着霍染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大小姐,”她干笑两声,“你这话说的,我还能害自己儿子不成?”
霍染没有笑。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二姨娘的笑容快挂不住了,她才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二姨娘,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我不说破,是给你留着脸面。可你要是自己不要这张脸,那也别怪我不客气。”
她推门出去。二姨娘站在屋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变成一片铁青。
霍染回到自己院子时,宋嘉鱼正坐在廊下等她。
“姐姐?”宋嘉鱼站起来。
霍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事,就是去说几句话。”
宋嘉鱼看着她月光下平静的侧脸,知道她心里有事:“姐姐,那个二姨娘,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
“她还会使坏的。今天打了霍衍,明天不知道会干什么。”
霍染点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