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两名属下退下。李掌柜轻手轻脚进来,奉上新茶,低声道:“东家,孟姑娘的诗集样本已经印出来了,您过目。” 说着,递上一本装帧清雅、墨香犹存的小册,封面上是“寻梅吟草”四个清峻的字,下方落款“寻梅居士”。
尚书原接过,翻开。首页便是那首《青玉案·上元》,墨色饱满,字迹清晰,力透纸背的气韵扑面而来。
他逐页看去,将孟依梅这几个月来被窃取、以及后来新作的诗文尽数收录,编排有序,注解精当。
“不错。”他合上册子,“加紧刊印,第一批先印五百册。放出消息,三日后,翰墨轩正式发售‘寻梅吟草’。另外,以我的名义,给陈谔、王恪,以及几位素有文望又欣赏此诗的清流官员府上,各送一册样本,附上拜帖,言辞恳切些,请其‘雅正’。”
“明白。”李掌柜应下,又道,“东家,孟府那边……我们的人回报,孟尚书今夜在书房大发雷霆,似乎查账查出了什么,孟夫人被勒令禁足,中馈也换了人。另外,孟尚书传话,明日要单独见孟姑娘。”
尚书原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孟其峰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狠。看来王恪、陈谔的登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逼得孟其峰不得不清理门户,以图自保。
“知道了。” 尚书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本“寻梅吟草”上,“让我们的人继续留意孟府动静,尤其是明日孟尚书与孟姑娘的谈话。若有异常,立刻来报。另外……”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张极简的短笺,只有八个字:“诗集已成,静候佳音。” 他将短笺封入一枚中空的蜡丸,递给李掌柜:“想办法,明日一早,送到孟姑娘手中。务必小心。”
“是,东家放心。”
正月十九,巳时。
孟依梅换上了一身颜色稍鲜亮些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跟着前来引路的管家,穿过一道道回廊,向着孟尚书的外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管家躬身退下。孟依梅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进来。” 里面传来孟尚书略显低沉的声音。
孟依梅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关上门。书房内陈设古雅,书卷气浓郁,孟尚书端坐在巨大的书案之后,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正打量着她。
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谢父亲。” 孟依梅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顺却不卑微。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墙角铜漏滴滴答答的水声。
半晌,孟尚书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依梅,你入我孟府,有十八年了吧?”
“是,父亲。到今年腊月,便满十八年整。” 孟依梅垂眸答道。
“十八年……” 孟尚书重复了一句,目光复杂,“这十八年,孟府待你如何?”
孟依梅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孟尚书,声音清晰而稳定:“父亲与母亲对依梅有养育之恩,供我衣食,教我识字,恩同再造。依梅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她只提“养育之恩”、“供衣食”、“教识字”,对孟夫人近年的所作所为、对孟媛归来后的种种,只字不提,但其中的界限,已然划清。
孟尚书显然听懂了。他脸上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你母亲她……近日身子不适,需静养一段时日。府中中馈,暂由刘姨娘打理。你日后若有什么短缺,或是不便之处,可直接让丫鬟告知刘姨娘,或……来告诉我。”
孟依梅心中微动,面上依旧恭顺:“是,女儿记下了。愿母亲早日康复。”
又是一阵沉默。孟尚书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他拿起书案上放着的一册书——正是翰墨轩刊印的“寻梅居士”诗页散集,其中包含了上元词——轻轻推到案边。
“这‘寻梅居士’的诗文,你怎么看?” 他目光紧紧盯着孟依梅。
孟依梅看着那册眼熟的诗集,她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捧起那册诗集,翻到上元词那一页,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
然后,她抬起眼,直视孟尚书,道:“父亲,此人才情高绝,心性坚韧,诗文之中,有风骨,有血性,更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与孤愤。女儿读其诗,如见其人,如感其心。剽窃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是对其心血与品格的侮辱。”
她顿了顿,继续道:“女儿听闻,此人的诗集,不日将由翰墨轩正式刊行,名为《寻梅吟草》。京中如王公子、陈公子等许多真正懂诗、爱才之人,皆在翘首以盼。女儿相信,珠玉之光,必不会被尘土永远掩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文坛自有公论,人心自有明镜。”
孟尚书看着她坚定的眼眸,听着她条理分明的话语,心中震撼莫名。这哪里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低眉顺目的养女?这分明是一个胸有丘壑、言辞锋利的才女!王恪、陈谔对她的赞赏,看来并非全然是看在那“寻梅居士”的面子上。
他忽然想起,这十八年来,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养女。他只当她安静、顺从、有些才气,是媛儿归来后一个需要妥善安置的“麻烦”。却从未想过,在那安静顺从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锋芒与韧性,又经历了怎样的委屈与不甘。
孟尚书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他靠向椅背,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下去吧。好好待在院里,缺什么就跟刘姨娘说。至于诗文……你喜欢,便看看,但莫要太过劳神。去吧。”
孟依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躬身行礼:“是,女儿告退。父亲也请保重身体。”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外阳光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