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孟夫人和神情紧绷的孟尚书,最后落在低着头的孟依梅身上,缓缓道:“我与陈兄,以及京中不少文友,对‘寻梅居士’才华极为钦佩,不忍见其蒙受不白之冤,亦不愿见其因畏惧权势而隐匿山林,致使文坛失一明珠。故而今日特来拜访,一是想向孟尚书、孟夫人澄清,流言无稽,当止于智者;二来……”
他看向孟依梅,语气郑重了些:“闻听孟府还有一位养在深闺、通晓文墨的依梅姑娘。我等冒昧,想请姑娘品鉴一番‘寻梅居士’的诗稿,尤其是上元新作。姑娘亦是闺阁才女,或能以女儿家心思,解读其中深意,亦可知我等推崇,并非虚妄。不知姑娘……可愿一观?”
说着,陈谔从袖中取出几页折叠整齐的纸笺,正是“寻梅居士”的诗稿,包括那首《青玉案·上元》。
孟尚书和孟夫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们没想到,王恪和陈谔会如此直接地上门,更没想到他们会提出让孟依梅“品鉴诗稿”!这简直就是将他们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可偏偏,对方理由冠冕堂皇,态度看似客气实则强硬,背后站着王侍郎和陈御史,甚至可能代表了清流一脉的某种态度,他们根本无法强硬拒绝!
孟依梅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明白了王、陈二人的用意。
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一次在孟尚书和孟夫人面前,光明正大接触“自己”诗作,甚至为其“辩护”的机会!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王恪和陈谔,声音平稳,道:“二位公子厚爱,依梅愧不敢当。‘才女’之称,实不敢当。不过,既蒙二位公子不弃,依梅……愿竭尽鄙陋,一试品读。”
说着,她起身,双手接过了陈谔递来的诗稿。
展开,她强压着心中的激荡,目光缓缓扫过诗行,仿佛真的是第一次细读。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孟依梅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竟似有隐约水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是对诗文最真实的共鸣:“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身恰似临渊木,心向孤光久自持……”
她念着,顿了顿,看向王恪和陈谔,轻声道:“居士此作,托物言志,寄慨遥深。字里行间,孤高自许,却无怨怼;身处繁华,心向孤光。非有大胸怀、大坚韧、大委屈者,不能道出。剽窃之说……” 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绝无可能。此等诗文,乃心血凝成,魂魄所系,岂是模仿可得其神髓万一?孟媛妹妹那日…… 定是误会了。”
她这番话,不仅品评了诗文,更直接为“寻梅居士”辩白。最后,还轻描淡写地将孟媛的指控定性为“误会”,给了孟尚书和孟夫人一个台阶,却也坐实了孟媛当日是胡闹。
王恪与陈谔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赞许与了然。这位孟依梅姑娘,果然不凡。
孟尚书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孟夫人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再发一言。
陈谔收回诗稿,对孟依梅郑重一揖:“姑娘高见,与吾等心有戚戚焉。此番品鉴,足见姑娘慧眼兰心。‘寻梅居士’得知世间尚有如姑娘这般知音,必感欣慰。今日打扰,告辞。”
王恪也起身,对孟尚书拱手:“孟尚书,晚辈告辞。流言止于智者,还望尚书明鉴。”
孟尚书只得强打精神,起身相送。
待王、陈二人离去,厅内只剩下孟家三人。气氛凝重得可怕。
孟尚书目光复杂地看了孟依梅一眼,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回去歇着吧。近日……便在院中好生将养,无事不要出来走动了。”
依旧是软禁。
孟依梅垂首:“是,女儿告退。”
她转身退出前厅,一步步走回倚梅院。
只听背后,是孟尚书压抑的怒斥和孟夫人低低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