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上午,倚梅院无人来访,也无人打扰。到了午后,前院隐约传来喧哗和车马声,似是孟尚书上朝回府了。接着,主院方向似乎传来了瓷器碎裂和孟夫人压抑的哭声。
看来,朝会不顺利。孟依梅心中冷笑。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间接证实。傍晚时分,玉簪再次来到倚梅院,这次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仆妇。玉簪脸上没什么笑容,语气公事公办:“依梅姑娘,夫人吩咐了,近日天寒,又时气不好,姑娘身子弱,为免沾染病气,还是在院中静养为宜。若无必要,便不要出院门了。一应所需,可告知门外值守的刘嬷嬷,她会代为通传置办。”
这是明晃晃的软禁了。那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杵在院门口,像两尊门神。
孟依梅垂下眼,做出顺从的样子:“是,依梅明白。有劳玉簪姐姐。”
玉簪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孟依梅低眉顺目,毫无破绽。
玉簪只得道:“姑娘明白就好。夫人也是为姑娘着想。” 说完,便带着人走了,留下那两个仆妇守着院门。
孟依梅退回屋内,关上门。
正月十六的朝会,果然如孟其峰所料,成了他的一场噩梦。都察院两位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联名上本,弹劾他“治家不严,纵容妻女,内闱不修,有损士林清望”。奏本中虽未提及昨夜具体细节,但“当街喧哗”、“污蔑才俊”、“举止失当”等字眼,已足以让满朝文武心知肚明。更有一位素来与大皇子不甚和睦的礼部官员,出列附议,言辞间将此事上升到了“官员德操关乎朝纲体面”的高度。
承景帝端坐龙椅,听完了弹劾,并未当场发作,只淡淡道:“孟卿,御史所言,你可有辩解?”
孟其峰出列,汗流浃背,只得跪地请罪,自称教女无方,治家不谨,甘受陛下责罚,请求闭门思过。
承景帝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孟卿便在家思过三日,好好整肃家风。都察院奏本留中。退朝。”
“留中”不发,意味着皇帝将此事记下了。罚俸、降职等实质性惩罚未下,给了孟其峰补救的余地。这处罚不重,却足够让孟其峰颜面扫地,也让朝中众人看清了风向。
下朝后,孟其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宫,感觉同僚们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回到府中,面对哭哭啼啼的孟夫人和犹自愤愤不平、抱怨父亲为何不严惩“寻梅居士”和翰墨轩的孟媛,他终于爆发了,狠狠摔了一套茶具,将母女二人厉声斥骂一顿,严令孟媛即日起称病,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又责令孟夫人彻底管好内宅,若再生事端,绝不轻饶。
与此同时,翰墨轩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虽然店门照常开着,但李掌柜明显感觉,今日来的客人多了许多,且多半不是来买书的,而是或明或暗地打听诗台之事,尤其是那位“寻梅居士”。
有真心仰慕求见的文人,有好奇探究的闲人,也有各家府邸派来打探消息的仆役。
李掌柜按照尚书原的吩咐,一律以“居士性喜清净,昨夜兴尽而去,不知所踪,东家亦在寻访”为由,客气地挡了回去。
同时他加紧了“寻梅居士”诗集的刊印事宜,将昨夜那首《青玉案·上元》及后续四句诗作为压卷之作,加入集中,命工匠日夜赶工。
二楼静室,尚书原正在听李掌柜汇报。
“东家,诗集样本最迟后日可出。另外,陈谔公子一早便来了,等了半个时辰,坚持要见东家或居士,说是……要为其昨夜所受污蔑,撰文辩白,以正视听。小人按东家吩咐,只说东家外出未归,居士行踪不定,将其劝回了。陈公子走时颇为遗憾,留下名帖,说待居士有消息,务必告知。”李掌柜道。
“陈谔是个直性子,可用,但暂时不宜深交,保持联系即可。”尚书原点头,“宫中可有消息?”
“小路子公公递了信,说陛下早朝后心情尚可,对孟尚书的处置,朝中多有议论。大皇子下朝后脸色不甚好看,去了贵妃宫中。二殿下那边……暂无新消息。”李掌柜低声道。
尚书原指尖轻敲桌面。
“孟府那边,眼线回报,孟依梅已被软禁在倚梅院,院外有专人看守。孟尚书回府后大发雷霆,孟媛被禁足。孟夫人似乎暂无异动,但倚梅院的饮食用度,被看得极严,我们的人难以接近传递消息。”李掌柜继续汇报,面有忧色,“东家,孟姑娘如今被困,内外消息断绝,恐有不便。是否要设法……”
“暂时不要。”尚书原摇头,“孟夫人现在如同惊弓之鸟,看管必然严密。此时传递消息,风险太大,容易暴露我们的人,也容易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让她先静默几日。只要她人在府中,暂无性命之忧即可。”
他沉吟片刻,道:“让我们的人,在市面上放出些风声。就说孟家小姐孟媛,因妒忌‘寻梅居士’才名,当街污蔑不成,反累其父遭陛下申饬,孟尚书治家无方,孟夫人教女不严云云。话说得模糊些,但方向要明确。另外,将‘寻梅居士’那首上元词,尤其是最后四句诗,多抄录些,散入各大茶楼书院,务必让更多人看到、议论。”
李掌柜心领神会,“是,小人明白。”
“还有,去查查孟夫人陪房那几个心腹,尤其是常在外走动、经手银钱的那一两个,近半年的行踪和接触的人,越细越好。慈云庵那边也继续盯着,看孟夫人近日是否还有联系。”尚书原吩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