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依梅回到孟府,依旧从后角门潜入,守门的老仆居然不在。这让她心中一沉。蹑手蹑脚回到倚梅院,院门虚掩,院内一片漆黑。
她轻轻推门进去,反手闩好,背靠着门板喘息片刻,才摸索着点亮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清冷的屋子,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冰冷粘稠的汤圆,旁边还有一只被摔裂了口的瓷碟,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显然有人来过,并且发了脾气。
孟依梅的心提了起来。是孟媛?还是孟夫人?她将尚书原给的信号锦囊和剩余银钱仔细藏好,又检查了门窗是否牢固,这才和衣躺到床上,却不敢真的入睡,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院外传来刻意放轻却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接着是压低了的交谈声:
“真不在?夫人让看紧了……”
“屋里灯黑了,怕是睡了吧?要不要叫门?”
“叫什么叫!夫人说了,只让看着,别惊动。今晚……不太平。”
“唉,这叫什么事儿……大小姐回来就发了好大一通火,夫人脸色也难看得紧,老爷的书房灯亮了一宿……”
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巡夜的家丁。孟夫人果然加强了监视,但似乎暂时不打算直接撕破脸。老爷书房亮了一宿……看来朝堂上的风波,已经开始波及了。
她猜得没错。
此刻的孟尚书书房,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孟其峰背着手在房中踱步,脸色铁青,桌上摊着几份才送来的紧急密报。孟夫人垂手站在下首,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更多的却是惶恐不安。
“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孟其峰终于停下脚步,指着孟夫人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当街喧哗,口出恶言,污蔑才士!还是在……在那位可能亲临的场合!你知不知道,方才宫里递出消息,陛下回宫后,立刻召见了都察院的人!明日朝会,弹劾我的奏本,怕是能堆满御案!”
孟夫人腿一软,差点跪倒,带着哭腔道:“老爷,妾身、妾身也不知媛儿她会偷跑出去,还说出那些混账话……她定是气糊涂了,被那什么‘寻梅居士’的诗给激的,才会口不择言……妾身已经狠狠责骂过她了……”
“责骂?现在责骂有什么用!”孟其峰烦躁地打断她,“现在全京城都在看我们孟家的笑话!看我的女儿如何跋扈愚蠢,看你如何当众失态!‘失心疯’?亏你说得出口!这名声传出去,媛儿还怎么说亲?我孟家的脸往哪儿搁?”
孟夫人不敢再辩,只呜呜低泣。
孟其峰喘了几口粗气,努力平复心绪,沉声道:“那个‘寻梅居士’,到底什么来历?与翰墨轩是何关系?与翰墨轩背后那人,又是什么关系?” 他目光锐利地盯向孟夫人。
他虽不知尚书原真实身份,但能感觉到翰墨轩东主绝非普通商人,尤其今夜应对孟媛时那份从容气度,绝非商贾所有。而陛下对此事的态度,也颇耐人寻味。
孟夫人闻言,眼中闪过怨毒,低声道:“妾身也不知其具体来历。但……老爷,妾身怀疑,那‘寻梅居士’与咱们府里那个不省心的,脱不了干系!”
“嗯?”孟其峰眼神一凝,“你是说……依梅?”
“除了她还有谁?”孟夫人咬牙道,“那诗风,那股子清高孤拐的劲儿,与那丫头从前写的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外露张扬!还有,今夜那丫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偷偷溜出府去!时间、地点,都太过巧合!妾身怀疑,她定是与那翰墨轩,甚至与那‘寻梅居士’早有勾结,暗中传递诗稿,甚至……今夜登台的就是她本人也未可知!否则,何以那般遮掩容貌?”
孟其峰眉头紧锁,仔细思量。养女的才学他是知道的,确实出众。若那“寻梅居士”真是她…… 联想到她近日的“不合作”……
“此事你有何证据?”孟其峰沉声问。
“妾身……暂无确凿证据。”孟夫人不甘道,“但那丫头今日能溜出去,定有外人接应。只要严加看管,细细审问,不怕她不招!届时人赃并获,看她与那翰墨轩还如何狡辩!”
“糊涂!”孟其峰斥道,“无凭无据,仅凭猜测,你去审问?若审不出什么,或她抵死不认,你待如何?用刑?她毕竟在府中长大,名义上还是我孟家女儿!此刻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孟府?你一动她,明日弹劾的奏本上,怕就要多加一条‘虐待养女、屈打成招’!”
孟夫人噎住,急道:“那难道就任由她与外人勾结,败坏我孟家名声?老爷,此女心思深沉,留着她必是祸患!慈云庵那边……”
“慈云庵暂时别想了!”孟其峰打断,烦躁地挥手,“眼下风口浪尖,一动不如一静。那丫头……先看起来,别让她再出府,也别让她接触外人。一应用度,按例不减,但也别多给。晾着她,磨磨她的性子。等这阵风头过去,朝中事平息了,再作计较。”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至于那翰墨轩和‘寻梅居士’…… 我自会派人去查。若真与那丫头有关,或与朝中某些人有关…… 再从长计议。眼下,先应付明日朝会要紧。你这几日,约束好媛儿,让她称病,少出门,也少去招惹倚梅院那边。一切,等我吩咐。”
孟夫人虽心有不甘,但也知老爷说得在理,眼下保住老爷的官位和孟家的体面最要紧,只得低声应下。
正月十六,晨。
孟依梅一夜未眠,天色微亮便起身。早膳按时送来,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分量甚至比前两日还略多些,但送饭的换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陌生婆子,放下食盒便走,一言不发,眼神却带着审视。
她小心地用银簪试过,无毒。默默吃完,她像往常一样坐到书案前,铺开纸,却并不写字,只是静静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