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几口气，将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再抬头，除了眼眶还有些微红，声音已恢复了平稳：“东家言重。些许污蔑，不足挂齿。倒是今夜之后，‘寻梅居士’之名，恐怕再难如之前般隐秘。给东家添麻烦了。”

尚书原看着她迅速调整好的状态，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欣赏。“麻烦确实有，但未必是坏事。” 他在她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经此一事，‘寻梅居士’诗名更盛，且是因‘被权贵之女污蔑反而更显高洁’而名声更盛。翰墨轩力挺才子、不惧权势的名声，也会传开。至于猜测……” 他抬眼看她，眸光清亮，“只要没有确凿证据，猜测就只是猜测。反而会因为这份神秘，让人更想探究，你的诗文集一旦刊印，只会更引人争睹。”

他语气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孟夫人今夜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还是在……某些人面前。” 他含糊地带过了御驾亲临的可能，“她此刻想必惊怒交加，又惶恐不安。但等她缓过神来，理智回笼，对你的忌惮和恨意只会更深。她暂时或许不敢用强，但内宅之中，多的是软刀子磨人的法子。你回去之后，务必更加小心。饮食、用具、身边人，哪怕是一阵风、一场‘意外’的摔倒，都需提防。”

孟依梅心中一凛，郑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

“刘婆子那条线，未必还能用。孟夫人经此一事，定会肃清内院。你需有心理准备，往后在府中，可能更孤立无援。” 尚书原继续道，“不过，也并非全是坏消息。今夜之后，孟尚书在朝中，恐怕要先头疼一阵子了。御史的风闻奏事，可不是吃素的。他自顾不暇之际，对后宅的掌控难免松懈，孟夫人行事也会更多掣肘。”

孟依梅默默听着。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尚书原问。

孟依梅沉吟片刻，道：“上元诗已成，按东家之前安排，可加紧刊印‘寻梅居士’的第一本诗集。我想……越快越好。只有让‘寻梅居士’的名声更牢固，让我的诗作被更多人看到、认可，我在孟府的处境，才能多一分保障。”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尚书原，“另外，东家之前提到的，关于孟夫人用我的诗稿牟利，可能牵扯其他……我想，或许可以从慈云庵那条线，或者孟夫人身边经手银钱的心腹入手，暗中查探。不知东家……是否已有眉目？”

尚书原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诗集之事，李掌柜会立刻着手，最快三五日可见样书。至于查探……” 他略一沉吟，“慈云庵那边，我已让人盯着。孟夫人身边的心腹，根深蒂固，轻易动不得，但并非毫无破绽。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找准时机。你如今在府中，首要仍是自保，收集证据之事，我自会安排，你切勿贸然行动，以免打草惊蛇，反陷自身于险地。”

“是，依梅谨记。”

“还有，” 尚书原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半个巴掌大的锦囊，推到她面前，“这个你收好。里面是些应急的银钱，以及两枚信号焰火。若在府中遇到紧急情况，比如有人强行带你离开，或性命受到威胁，可到院中空旷处燃放一枚，我的人若在附近，会设法接应。但此物只能用一次，且会彻底暴露你与我之间的联系，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孟依梅接过，再次深深一福：“大恩不言谢。东家今日种种回护，依梅铭记在心。”

“我说了，不必言谢。我们是合作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尚书原起身，“时辰不早，我让人送你回去。还是老刘的车，走原路。孟府那边此刻想必人仰马翻，正是混乱之时，你小心些，应能顺利回去。”

“是。”

孟依梅重新戴好帷帽，换上自己的外衣，将尚书原给的锦囊贴身藏好。跟着他悄悄从后门走出，那辆青篷小车依旧等在巷口阴影里。

上车前，尚书原最后道：“回去之后，若无急事，暂不要联系。诗集刊印进度，我会让李掌柜设法递消息给你。自己……万事小心。”

“东家也请保重。” 孟依梅隔着帷帽，低声说完，钻入了车厢。

尚书原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巷道尽头，直到再也听不见辘辘声，才转身回了翰墨轩。他没有去休息，径直上了二楼静室。

桌上已摊开了一份新的密报，是宫中眼线刚刚送出的。关于承景帝回宫后，单独召见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简短记录。虽然不知具体谈话内容，但结合今夜之事，用意不言自明。

他拿起笔，快速写了几道指令，封好，招来心腹，低声吩咐：“即刻送出去。另外，让我们在孟府外围的人，再加一倍小心，尤其是后半夜到明日清晨，有任何异常，立即来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