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看这道神秘身影,如何落笔。
承景帝眼中兴味更浓,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尚逆涯审视地看着台上,眉头微蹙,似在评估此人虚实。尚明知嘴角噙笑,目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身侧面无表情的尚书原。
尚书原依旧垂眸,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台上,孟依梅深吸一口气,隔绝了所有目光与杂念。她眼中只剩下面前的宣纸。她伸出右手,拿起毛笔,蘸墨,提腕,笔锋落下。
诗题:《青玉案·上元》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起句璀璨,直绘眼前灯海星河之盛景。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继写喧腾,富贵风流,如在目前。
笔锋至此,略一顿挫。随即,力道骤变,由外转内,由闹入静: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过尽千帆。
然后,是全诗精髓,亦是孟依梅心迹的迸发: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句写下,又在词牌名下,以小楷另题四句:
“此身恰似临渊木,心向孤光久自持。非是平生爱岑寂,繁华深处有天知。”
写罢,掷笔。
笔杆与青玉笔架相触,发出“嗒”的一声清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全场鸦雀无声。
对面茶楼上,陈谔猛地站起,击掌大喝:“好!好一个‘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好一个‘非是平生爱岑寂,繁华深处有天知’!寻梅居士,名不虚传!此词此诗,足可传世!”
他这一喝,如同点燃了引信。台下轰然炸开,惊叹声、叫好声、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无数人伸长脖子,想看清诗稿上的字句,更多人用炽热的目光盯着台上那道依旧静立的青色身影。
承景帝默默看着台上的身影,眼中掠过深深的欣赏,缓缓颔首,低声道:“词绝,诗亦佳。更难得是这份‘灯火阑珊’的自持,与‘孤光自照’的清醒。此人,胸有丘壑。”
尚逆涯也收起了些许审视,凝目看着诗稿,缓缓道:“文辞气骨,确属上乘。只是……藏头露尾,终非正道。” 他语气中带着淡淡不喜。
尚明知则笑吟吟道:“皇兄,高人逸士,自有性情。这般才华,这般风骨,藏与露,又有何妨?倒是今夜,不虚此行。” 他说着,目光又似无意地扫过尚书原。
尚书原依旧垂眸,仿佛周遭一切赞叹喧嚣皆与他无关。但每次他们提到“寻梅居士”时,他低垂的眼睫下,眸色几不可查地深了深。
台上,李掌柜已激动地指挥伙计,小心拿起那幅墨迹未干的诗稿,向四方展示。更多人看清了全貌,叫好之声更甚。
孟依梅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成了。
至少,诗成了。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赞誉蜂起之时,一个略显尖利、气喘吁吁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猛地从人群外围传来:
“慢着!”
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到台上,也传到了台下不远处承景帝一行人耳中。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被几名健仆分开,孟媛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织金衣裙,发髻因拥挤微微松散,脸上精致的妆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她挤到人群前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诗稿展示的方向,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疾走而来。她身边跟着脸色发白、想拉她又不敢的玉簪和几个孟府家丁。
孟媛本是随母亲参加另一处高门夜宴,中途听闻翰墨轩前“寻梅居士”现身,诗惊四座。她心中嫉恨如毒蛇啃噬,那“蓦然回首,灯火阑珊”的句子,以及后续四句诗中透出的孤高与隐隐的不平,像针一样刺着她。
她绝不允许有人,尤其是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盖过她“孟才女”的风头!更让她恐惧的是,这诗风…… 隐隐与她“作品”中最好那些,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李掌柜见是孟家小姐,且来者不善,连忙上前,拱手道:“孟小姐大驾光临,翰墨轩蓬荜生辉。不知小姐有何见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