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依梅心中疑云更深,但李掌柜显然也知之不详。她点点头:“我明白了。有劳李掌柜。”
“姑娘请随我来,从侧面小门进店,稍作休整。”李掌柜引着她,避开正门密集的人群,绕到翰墨轩侧面的窄巷,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几乎与此同时,朱雀大街的另一端,喧嚣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却又并未引起大的骚动。一队约二三十人、穿着寻常富家仆役服饰、却个个眼神精亮、步履沉稳的汉子,看似随意实则严密地护着中间几人,缓缓随着人流前行。
被护在中间的,是三位气度非凡的男子。
居中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矍、蓄着短须的老者,穿着深青色缂丝团蝠纹的锦袍,外罩玄狐皮大氅,手中随意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他目光平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侧流光溢彩的花灯与喜气洋洋的百姓,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正是微服出宫的当今天子,承景帝。
落后半步,紧贴在承景帝左侧的,是一位年近三旬、身穿宝蓝色云纹锦袍、头戴玉冠的男子。
他容貌与承景帝有四五分相似,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显得严肃持重——大皇子,尚逆涯。
右侧稍靠后些的,则是二皇子尚明知。他今日换了身月白绣银竹叶纹的锦袍,依旧是一副风流含笑的模样,眼尾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手中也装模作样地拿了把折扇,却并未打开,只虚握着。
而落后尚明知半步,几乎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位身着石青色箭袖劲装、外罩同色斗篷的年轻男子——三皇子,尚书原。
“父皇,这边人多,灯火又密,不如去前头观景楼歇歇脚,俯瞰灯河,更为惬意。”尚逆涯微微倾身,声音平稳地建议。
承景帝摆摆手,笑道:“逆涯,既出来了,便沾沾这人间烟火气。在高处看,哪有身在其中有趣?” 他指了指前方一处格外热闹、围了不少人的地方,“那里是何处?为何聚了这许多人?”
尚明知顺势抬眼望去,嘴角笑意深了些,接口道:“回父皇,那里便是那名,叫‘翰墨轩’的书肆。看来是弄了个诗台灯谜,在凑节庆的热闹。”
“翰墨轩?” 承景帝脚步微顿,想起了前两日的谈话。
尚明知笑道,“看来今夜他们还真弄出了些动静。父皇可要近前一观?听说那‘寻梅居士’诗才了得,或许今夜能有幸见识。”
尚逆涯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觉得二弟此言有些轻佻,将父皇的注意力引向一家书肆的喧闹,有失体统。但他并未出言反对,只静待父皇决断。
尚书原在后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前方的对话充耳不闻。
“哦?倒是巧了。”承景帝显然来了些兴致,“那就过去看看。我朝文风鼎盛,民间有此雅趣,亦是佳事。走。”
天子发了话,一行人自然转向,朝着翰墨轩门前汇聚。
翰墨轩内,狭小的后间。
孟依梅已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因紧张而格外苍白的脸。她对着李掌柜匆忙找来的半块模糊铜镜,再次整理了一下毫无装饰的发髻和身上那套过于朴素的青衣。
“姑娘,时候差不多了。”李掌柜在门外低声道,“陈公子他们已多次张望,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东家虽不在,但计划不变。您……准备好了吗?”
孟依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尚书原的叮嘱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好了。”她声音平稳,抬手,重新戴上了那顶帷帽,白纱再次垂落,隔绝了她的面容。
她推开门,跟着李掌柜,穿过静谧的书肆大堂。门外,便是那座小小的仿佛有千钧之重的诗台。
李掌柜先一步出去,站到台侧,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对着台下越聚越多的人群拱手道:“诸位雅士,各位街坊!上元佳节,翰墨轩设此诗台,以文会友,共庆良宵!承蒙各位抬爱,齐聚于此。我家东主有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今夜,无论出身,不计名姓,但凡有锦绣篇章、灵光妙句者,皆可登台,留下墨宝,供诸君品评!”
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和叫好声。
李掌柜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对面茶楼窗口陈谔等人热切的脸,继续道:“此外,近日京中传阅的‘寻梅居士’诗稿,便是我翰墨轩刊印。我家东主曾言,居士高才,心向林泉。然佳节胜景,或能动其诗心。今夜,居士是否会翩然而至,亦未可知……”
这话更是吊足了胃口,台下顿时议论纷纷,无数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试图找出那位神秘的“寻梅居士”。
就在这气氛被推向高点之时,翰墨轩侧面的小门,悄然打开。一位穿着不起眼青色布衣、头戴垂纱帷帽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在李掌柜的微微躬身示意下,步履平稳地,登上了那座小小的诗台。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许多。所有目光,包括对面茶楼上陈谔等人探出的身子,也包括被簇拥在护卫之中刚刚站定在不远处的承景帝、尚逆涯、尚明知,以及尚书原。
李掌柜连忙上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恭敬:“这位……莫非便是‘寻梅居士’?”
帷帽之下,传出一个刻意压低、分不出男女的声音:“山野之人,偶经此地,见灯火如昼,心有所感。‘居士’之称,不敢当。权且……借宝地笔墨一用。”
言罢,不再多话,径自走到长案之后。早有伙计机灵地研好了一池新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