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方屿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佳宁选的地方在医学院和律所之间,一家她常去的日料店。方屿坐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槐树,枝叶伸到玻璃前面,他坐下来,服务员端来两杯大麦茶,热气弯弯曲曲地升上去,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
佳宁到的时候,方屿正在看菜单。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方屿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条他没见过的裙子,白色的。佳宁穿裙子的时候不多。
“你点了吗?”她问。
“等你。”
佳宁低头看菜单。翻了两页,又翻回来。方屿没有催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很轻。
“方屿。”佳宁把菜单合上了。
方屿看着她。他认识佳宁这么久,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感叹号的叫法,是平平的,像把名字放在桌面上。
“我有话跟你说。”
方屿把筷子放下来。“嗯。”
佳宁的手从菜单上移开,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着。
“我喜欢你。”
她说出来了。没有前缀,没有铺垫。四个字,干干净净地放在桌面上。方屿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等她把准备好的话说完。
佳宁继续说,语速不快,但很稳。
“记得最开始加你微信的时候只是好奇,后来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在周主任办公室,你和我讨论我的病历,指着CT片子跟我说这里可能有一个很隐蔽的结节。你那时候离我很近。你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翘了翘,像在笑自己。
“再后来我就开始注意你。你在儿科门诊哄小孩的时候,会蹲下来跟小孩说话,声音比平时轻一半。你在食堂吃饭永远坐在最边上。你不吃香菜,每次都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挑得很干净,一颗都不剩。”
方屿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佳宁说。声音在这里轻下去。“我一直都知道。”
她把视线从方屿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你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很放松,很开心,我看得出来。但你不会主动找我,不会看我超过三秒,不会在我说完话之后还看着我的眼睛。一个人喜不喜欢你,不用问他,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但我还是想说。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会答应。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喜欢你这么久,如果连说都不敢说出来,我会看不起我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方屿。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我说完了。”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方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佳宁。”他说。
“嗯。”
“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
佳宁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你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热情,我跟你在—起的时候从来不用想太多,放松,开心,你是一个特别特别珍贵的朋友。”
他停了一下。
“但你说得对。我对你,不是那种喜欢。”
佳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感情不是谁好就喜欢谁的。我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放松,开心,但我没有心跳加速过。”
他停了一会,然后继续说
“喜欢一个人的话,想他的时候会睡不着。会把他的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会想到他的名字想到胸口发紧。”
佳宁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被拒绝的难过——那个她早有准备。是另一种东西。是她认识方屿这么久,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方屿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他永远在倾听,永远在微笑,永远在和你之间隔着一层很薄很透明的距离。你透过那层距离看他,觉得他什么都好,但你也知道,你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现在那层距离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对她裂开的。是对另一个人。
“你有喜欢的人了。”佳宁说。不是问句。
方屿没有说话。
佳宁的眼眶红透了。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窗外。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从右边的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挂在那里。
方屿把纸巾盒推过去。佳宁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按了很久。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从纸巾后面问,声音闷闷的。
方屿没有回答。
佳宁把纸巾拿下来,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膏晕开了一点。
“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方屿沉默了几秒。“他很好。”
三个字。佳宁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只是三个字。他很好。佳宁看着方屿说这三个字时候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温柔,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方屿脸上见过的东西。他的眼睛里带着害羞的光。
佳宁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我羡慕她。”她说。声音很轻。
方屿没有说话。
佳宁把眼泪擦干净。从包里拿出湿巾,对着手机屏幕把晕开的睫毛膏一点一点擦掉。擦完了,她把湿巾折好放在盘子边上,深吸了一口气。
“方屿。”
“嗯。”
“你会告诉她吗。”
方屿看着她。佳宁的眼睛还红着,但她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我不知道。”他说。
“如果她也喜欢你,你一定要告诉她。”佳宁说。“不要让她等。等待太累了。我知道的。”
方屿的鼻子酸了。他点了点头。
佳宁把包拿起来,站起来。理了理裙子。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想自己走。”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叮铃一声。方屿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玻璃门,走进路灯的光里。白裙子被夜风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了。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站在路边。方屿隔着玻璃看着她。她的肩膀微微抖着,手在脸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继续往前走。这次没有停。
方屿在日料店里坐了很久。服务员过来收了佳宁的杯子,把她没喝完的凉茶倒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佳宁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到家告诉我。
发送。
过了一会儿,佳宁回了一个字:嗯。
方屿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槐树还在沙沙地响。他想,佳宁问他“你会告诉他吗”。他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不是不知道会不会,是不知道能不能。佳宁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以为方屿的沉默是因为胆怯。她不知道方屿的沉默是因为那个人是她的舅舅。
方屿把凉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茶凉了都是苦的。
佳宁没有直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