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的第三天,郑深才意识到自己的睡眠出了问题。
不是失眠。是睡着之后会醒。凌晨两三点钟,没有缘由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很细的伤口。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就是睡不着。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郑深的睡眠像他这个人一样,规律、克制、不拖泥带水。躺下,闭眼,七个小时后睁眼,中间没有任何波折。温亭还在的时候说过他,“你连睡觉都睡得这么正确”。
现在不正确了。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空调的嗡鸣声,想起那个雨夜。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方屿攥着他大衣衣襟的手,方屿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后颈上,发梢在滴水。方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巷子里很暗,但方屿的眼睛是亮的,还有方屿的声音,哑哑的,叫他“郑律师”。
郑深翻了个身,把这些碎片从脑子里赶出去。过了一会儿它们又回来了。
第三天晚上他干脆不睡了。凌晨两点,他坐在书房里,把老城改造案的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佳宁。
“舅舅你睡了吗”
郑深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二分。
“没有。你怎么还不睡。”
佳宁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闪得比平时久。郑深把材料放下,等着。他和佳宁之间有一个默契——佳宁发消息如果很短,她会秒回;如果她在输入框里犹豫了很久,那她要说的话一定不短。
消息终于过来了。不长。
“我想跟方屿告白。”
郑深看着那六个字。脑海中嗡了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佳宁又发了一条。
“我想了很久了。从义诊之前就喜欢他,你知道的。我一直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了。上次那个沈清的绯闻传出来的时候,我难受了一晚上,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他真的有女朋友了,怎么办。后来发现是谣言,我松了好大一口气。但我也知道,即使他没有女朋友,他也不会喜欢我。”
郑深看着这条消息。佳宁很少发这么长的话。她是那种什么事都往轻了说的人——摔伤了说“磕了一下”,考试考砸了说“还行”,被成远怼了说“他今天火力全开”。她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裹上一层松软的糖衣,吞下去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不苦。但现在她把糖衣剥开了。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
郑深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
“我知道,他跟我在一块的时候很轻松,因为他不用想太多。我这个人你知道的,跟谁都能聊。他不会觉得和我待在一起有压力,但他也不会想我。他从来不会主动找我,不会看我超过三秒,不会在我说话的时候走神。”
郑深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站在厨房里,没有开灯,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转着。
他想起方屿的眼睛。大巴到站那天,方屿走过来伸出手,看着他说“郑律师”。商场游乐场里,方屿抱着舟舟,舟舟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抬起头朝郑深笑了一下。胡同院子里,水珠碎在阳光里,方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光点。雨夜的巷子里,方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方屿看他的时候,从来不会移开。不是盯着看,是很自然的停留。
郑深把水杯放在台面上。陶瓷碰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回书房,拿起手机。佳宁又发了几条。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会答应。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喜欢一个人喜欢了这么久,连说都不敢说出来,我觉得对不起我自己。”
“我说完之后,他拒绝也好,不拒绝也好,至少我不用再猜了。不用再看到他跟别人传绯闻就胃疼,不用再每天看他的微信头像有没有换,不用再从他发的每一个字里找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暗示。我累了舅舅。”
郑深看着“我累了”三个字。佳宁说“累了”的时候,就是真的累了。她不常说自己累——通宵剪片子不说累,帮导师搬了一天的标本不说累,陪郑敏应酬到半夜不说累。她只在不撑了的时候才说。
郑深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
“你想好了?”
“想好了。下周六,我约他吃饭。就我们两个。”
“不管他什么反应,我说完就走。”
郑深看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他想起佳宁小时候的样子。六岁,扎两个羊角辫,追在他后面喊“舅舅舅舅”,他回头,她就把一颗糖塞进他手里。十二岁,她第一次考试不及格,躲在房间里哭,他敲门进去,她说“舅舅你不要告诉我妈”。十六岁,她被同学排挤,郑敏在国外回不来,他去学校接她。她上车之后什么都没说,把脸别向窗外。他也没有问。开到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她说,“舅舅,我是不是很讨人厌。”他说,“你不是。”
现在这个女孩说,她要跟喜欢的人告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但是舅舅,如果我被拒绝了,我能不能去你家,我怕我很难受。”
郑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能。”
佳宁发了一个表情,是一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的表情。郑深看着那个表情,想起佳宁小时候哭的样子——她不会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用手背擦,擦完又掉。
“舅舅,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你好像从来不会为这种事难过。”
郑深没有回复。佳宁又发了一条。
“我不是说你冷漠。我是说,你好像不需要任何人。温亭姐那么漂亮,你也没多难过。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你因为谁睡不着觉。”
“你最近好像有点变了。说不上来。以前你稳得像一堵墙,我靠上去就安心。现在那堵墙好像有一点裂缝。不是说不好,就是感觉你也会被什么东西影响了。你以前不会凌晨两点还不睡的。你以前也不会走神。上周吃饭的时候,你盯着碗看了十几秒,筷子都没动。成远叫了你两声你才听见。舅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郑深看着这条消息。佳宁的敏锐是天生的。她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她在意的人,她能看到骨缝里去。郑深的喉咙紧了一下。
“没事。”他打字。“案子多。”
佳宁没有追问。过了很久,她发了一条。
“嗯。你注意身体。晚安舅舅。”
“晚安。”
郑深把手机放在桌上。书房里很安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佳宁说,她羡慕他。羡慕他不需要任何人。
佳宁不知道的是,他需要的。只是他从来不敢让自己需要。十六岁出国,一个人在伦敦,冬天的时候天黑得很早,他放学走回寄宿家庭,路上要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水是黑色的,路灯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片。他每次走到桥中央都会停下来,那个高度让他清醒。那时候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想要”都翻译成“不需要”。想要有人给他打电话,翻译成不需要。想要有人记得他的生日,翻译成不需要。想要有人在桥边等他一起走回去,翻译成不需要。
后来回国,做律师,结婚,生子,离婚。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所有人靠上来都觉得安心,因为墙不会倒,墙不会累,墙不需要任何人。
墙不需要任何人。
但他把方屿的照片存进了手机里。黄昏走廊里的那张侧脸,他看了半年。每天晚上就点开那张照片看一会儿,然后关掉,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看。因为答案在那堵墙的后面。他不去敲,墙就不会倒。
但现在墙在裂。
从雨夜开始的。方屿在巷子里发抖,攥着他的大衣,指节发白。他把方屿抱进怀里的那一刻,方屿的额头贴着他的颈窝,冰凉的,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石头。他抱着方屿,感觉到那具身体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卸下来。
郑深在那一刻想到的是“我想一直这样抱着他,保护他。”
这个念头从墙后面冒出来,像一道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他把裂缝堵上了。但水还在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