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雪悠心思活络,最先瞧出了赵芙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云,也看透了她心底积压的忧虑,便悄悄走上前,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体恤,轻声劝慰:“公主,您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扛,身边有我们姐妹相伴,还有萧将军护着,何必苦苦为难自己,去强求那些眼下力不能及的事呢?”
赵芙闻言,微微一怔,眉宇间的愁绪稍稍舒展了些许,眼底却依旧凝着几分茫然,轻声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她一时之间未能领会雪悠的言外之意,只觉心底的焦灼稍稍缓解了几分,却依旧不知该如何破局。
雪悠放缓语气,轻轻凑到赵芙身侧,将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却不张扬:“公主,您是太后的亲孙女,满心记挂太后,这份孝心难能可贵。可您忘了,太后的孙辈,从来都不止您一个啊——太子殿下是太后的嫡孙,太子妃娘娘亦是太后的孙媳妇,他们与太后的亲缘更近,处境也更便于出手。”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赵芙愣了片刻,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眸中泛起清亮的光,心中也慢慢清明起来。是啊,她只顾着自己单打独斗,竟忘了太子与太子妃,若是能说动二人出手,或许能为太后谋求一线生机,远比她孤身奔波要稳妥得多。
这边赵芙豁然开朗,定下前往东宫的主意,另一边,萧砺自接了京兆尹的差事,便愈发忙碌,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连片刻闲暇都难得。难得中秋这一日,朝中诸事稍缓,他终于能得空留在家中,亲自吩咐府中下人筹备中秋夜宴,只想好好陪着赵芙,过一个安稳清净的中秋。
赵芙心中有了盘算,便不再愁眉不展,连忙唤来纪桉,语气急切却不失沉稳:“你去备些体面精致的礼物,务必贴合东宫的喜好,不用太过张扬,却也不能失了礼数,本宫今日要亲自去东宫走一趟。”
说起赵芙与太子妃的缘分,还要追溯到赵芙刚入宫之时。那时的她,还是个在乡野间长大的丫头,未曾沾染半分宫廷的规矩与世故,只因皇后不喜她的生母,便被不冷不热地晾在皇上寝宫后侧、侍从居住的偏殿之中,无人问津,也无人管束,处境格外尴尬。
可赵芙性子本就沉稳淡然,半点不觉得慌张。那时的她年纪尚小,童心未泯,心大得很——即便知晓自己的父亲是皇上,她也未曾有半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窃喜;面对入宫后这般进退两难的尴尬处境,她也未曾有半分坐立难安的局促。
既来之,则安之。
她索性在偏殿里安下心来,平日里看看书、晒晒太阳,倒也过得自在。而在那无人问津、孤寂冷清的日子里,第一个主动登门来看她、陪她说话解闷的,便是刚嫁给太子不久、温婉贤淑的太子妃。
彼时的赵芙尚未被正式册封公主,不能冠以赵姓,旁人虽隐约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可上头的人刻意不承认,下面的人也只能跟着装傻,她便只能这般尴尬地在偏殿里度日。
那日,太子妃一袭素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款款走进偏殿,语气温柔得如春日暖阳,没有半分嫡妃的架子:“福儿,你刚入宫,想必诸多不惯,我备了些吃食用品,给你带了过来。你若还缺什么,尽管与我说,可别跟我见外。”
太子妃出嫁前本就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谈吐温文尔雅,举止间尽显世家小姐的端庄气度,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温婉。那是赵芙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些名门闺秀之间的差距,也暗自想着,这般通透温婉、进退有度的女子,当真配得上一国之母的气度。
赵芙心中难免慌乱,带着几分生疏,微微屈膝行礼,神色间还有些怯怯的,轻声回道:“多谢太子妃娘娘,这里一切都好,不缺什么。”
“那就好。”太子妃望着她,眉眼弯弯,笑容亲切温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你一个人在此,难免孤单,往后我得空,便来看你。”
赵芙那时年纪尚小,不知太子妃是受人指派,还是真心记挂她才前来探望,可那份在寒冬里递来的暖意,那份无人问津时的关怀,她却一直记在心底,从未忘却。
太子妃看似光鲜亮丽,母家尊贵显赫,可终究嫁了个不争气的太子,平日里明里暗里也受了不少委屈。赵芙记着昔日的恩情,后来见太子妃因无所出,一次次被皇后罚去佛堂长跪搓磨,便常常在半夜偷偷溜去佛堂,给她送些温热的点心,陪她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解解闷儿,也给她添几分暖意。
她们二人,算不上亲厚无间,却也算得上君子之交,淡而绵长,彼此体谅。后来太子因不负责任的议和,间接害死了远在边关的萧砺(彼时朝野皆以为萧砺战死),太子妃心中始终存有愧疚,便愈发频繁地向赵芙示好。久而久之,二人便成了皇权倾轧之下,不远不近、相互帮扶的好友,彼此心照不宣,默默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