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拜见公主。”少年抬眸躬身行礼,嗓音沉稳低沉,竟带着几分不符年龄的沧桑,似是历经了半生风霜,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厚重。
赵芙指尖微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底那份蹊跷之感愈发浓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语气温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听先生口音,不似京城人士,不知先生籍贯何处?”
对方似是看穿了她眼底的戒备,并未回避,抬眸直直回视着她,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失礼:“回公主,草民祖上本居京城,后因家中变故搬离,故而草民自幼在乡野长大,口音里便带了几分乡野之气。”
赵芙倒也不介意他的失礼,只是他看自己的眼神,总让她觉得莫名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心底的疑虑又深了几分:“哦?原来如此。那先生此次入京,又是为了何事?”
“为了寻一位故人。”少年回得干脆坦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快得让人抓不住,语气却依旧沉稳,没有半分遮掩。
赵芙凝视着他的神色,瞧不出半分异样,心底暗忖,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连日来的戒备,倒显得有些草木皆兵。她轻轻颔首,放缓了语气:“既然如此,那便祝先生早日寻得故人,了却心愿。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草民……姓孔。”少年顿了顿,似是斟酌了片刻,才缓缓道出姓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赵芙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京中姓孔之人本就不多,大多居于琅琊,乃是一方名门氏族,只是前些年因孔尚书一案,孔家没落,便渐渐淡出了京城视野。
她语气不自觉多了几分敬重,轻声问道:“前些日子听闻,前任刑部孔尚书的冤案已然昭雪,恢复了名节,不知先生与孔尚书可有渊源?”
“正是我家祖父。”孔呈提及祖父,语气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溢满了难以掩饰的伤感,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低沉,“祖父早已故去,如今冤案昭雪,得以正名,蒙受这份福泽的,也不过是我们这些侥幸存活的小辈罢了。”
“孔尚书一生清廉,忠君爱国,如今沉冤得雪,在天有灵,想必也能瞑目了。孔先生,还请节哀。”赵芙起身,微微欠身施了一礼,神色庄重,眼底满是真切的惋惜与宽慰。
“多谢公主宽慰。”孔呈拱手回礼,动作标准得体,衣衫袖口偏窄,躬身时,手腕不经意间露了出来——那手腕竟与他黝黑的肤色泾渭分明,白皙细腻,不见半分粗糙,全然不似常年劳作之人的手。
赵芙看在眼里,心底暗自思忖:孔家曾遭冤案,沦为罪臣之后,这些年的日子想必不好过。即便孔呈是世家公子,想来也需下地种田、奔波劳碌,养家糊口,可这双手,却干净得没有半分劳作的痕迹,倒有些奇怪。只是她并未点破,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先生离京多年,此番入京寻故人,想来不易。”赵芙放缓语气,善意相邀,“不知这位故人姓甚名谁,若是方便告知,本宫也可派人帮忙打听,也好助先生早日寻得。”
“多谢公主盛情。”孔呈微微躬身致谢,语气依旧坦然,“万幸,故人已然寻到,如今一切安好。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草民也不欲过多打扰,便不劳烦公主费心了。”
听他这般说,赵芙也不好再勉强,轻轻点了点头:“也好,既然如此,便不扰先生心意。”
赵芙并非第一次修补残破古书,故而书房里修补古籍的工具也算齐全。她转头吩咐行雨与雪悠:“去把书房里的修补工具取来,就在这里,劳烦孔先生着手修补吧。”
二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备齐了工具,整齐地摆放在案几上。孔呈敛去眼底的情绪,走到案前坐下,拿起古书,小心翼翼地翻阅查看,而后拿起工具,缓缓开始忙活。他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举手投足间皆有章法,一丝不苟。
赵芙坐在一旁的软榻上,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见他举止有度,沉稳雅致,心底不禁暗自感叹:果然是世家子弟,即便家道中落,历经风霜,骨子里的气度与涵养,也绝非寻常人家可比,那份从容与雅致,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瞧着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赵芙便随手拿起案上前些日子未看完的《括地志》,轻轻翻阅起来,书房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与孔呈修补古书的细微声响,静谧而安然。
这般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傍晚时分,直到行雨轻步进来禀报,赵芙才猛然抬头,望向窗外——天边已然染满了绚烂的晚霞,余晖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映得满室暖光,一旁的孔呈,也已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疲惫,却依旧神色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