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砺心底的不安如盛夏的薄雾,沉沉缠在心头,挥之不去。他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深的月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饰,低声喟叹:但愿,是自己想多了吧。
次日天刚破晓,赵芙便已起身梳洗。近日暑气日盛,她困在驸马府的方寸院落里,既没能去天清湖吹吹晚风、消解暑气,也没机会寻灵玉叙叙旧、解解寂寥,长久闷在房内,只觉得浑身憋闷得慌。旁人皆赞她沉静温婉、安于孤寂,可只有赵芙自己知晓,骨子里的她本就不喜困守,昨日萧砺邀约今日遛马,她嘴上淡然应下,心底早已悄悄藏了几分雀跃与期待。
恰逢休沐,朝臣不必入朝议事,城西的训练场也褪去了往日的喧嚣,只剩寥寥几名值守士兵肃立在岗,身姿挺拔如松。盛夏的日头刚跃出地平线,暑气便已悄然漫开,寻常世家夫人、小姐们都惜护娇嫩肌肤,怕被日头晒黑,极少出门走动,偌大的训练场,竟只有他们一行人,显得格外清净。
赵芙扶着侍女的手轻步走下马车,素色裙摆轻扫过青石板路,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不远处的士兵身上——只见他们围着萧砺,语气熟稔得如同手足,一口一个“将军”,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敬重与亲昵。那模样,若不是她在侧,怕是早已勾肩搭背,约着去街角酒肆小酌几杯、畅聊军营趣事了。
赵芙心底暗自思忖,萧砺在军营中当真是颇得人心,不过短短时日,便已与这些兵将相熟至此,可见其品性与领兵能力,皆有过人之处。
萧砺觉察到她的目光,转头朝她温和一笑,随即侧身对身边的士兵介绍道:“这是荣嘉公主。”
众士兵一听“公主”二字,顿时收敛了方才的嬉皮笑脸,神色一凛,齐齐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得无半分怠慢:“参见荣嘉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芙微微抬手,语气温和柔和,没有半分公主的矜贵架子:“诸位平身吧。本宫今日只是闲来无事,随萧将军前来遛遛马,诸位不必拘谨,安心当差便是。”
几人齐声应道“是”,脸上渐渐又染上笑意。武将们本就不擅那些虚浮的寒暄,沉默了片刻,一个面容白净、眉眼灵动的小将率先开口,语气爽朗又直白:“久闻萧大哥娶了公主,却不曾想公主这般姿容绝丽、气质温婉,萧大哥当真是好福气!”
这般毫无遮掩的夸赞,让赵芙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连耳根都热了起来,指尖下意识绞着裙摆——自小到大,她皆是谨小慎微、收敛锋芒,从未被人这般直白地夸赞过容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心头阵阵发烫,窘迫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一旁一个年纪稍长、面容刚毅的将士见她这般模样,连忙用胳膊肘轻轻撞了那小将一下,压低声音训道:“休得胡言!公主面前,也敢这般油嘴滑舌,当心本将军打你板子!”语气里看似严厉,眼底却藏着几分笑意,显然也觉得这小将的话有些冒失,却并无真的斥责之意。
那小将却丝毫不惧,揉了揉被撞的胳膊,嬉皮笑脸地反驳:“我说的是实话啊!公主嫂嫂本就绝色,我忍不住夸一句还不行吗?”
“你还敢狡辩!”年长将士佯装生气,抬手便要去打他。
小将身形灵巧,猛地一闪,便跑到了不远处的木桩旁,回头还冲他做了个鬼脸,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训练场的沉闷瞬间被这鲜活的笑闹打破,连风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赵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这般无拘无束的嬉闹,紧绷多日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心底的憋闷也消散了大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下意识地抬头,想要看看萧砺的模样,恰好撞上萧砺低头望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温润,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似是在纵容手下的顽皮,又似是在温柔地注视着她,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缠缠绵绵,落在她心上。
二人目光相撞,没有半句言语,却自有一番微妙的氛围萦绕其间。
这一幕落在一旁士兵眼里,不免暗自揣测,只觉得怀远大将军与荣嘉公主之间情意甚笃,眼底满是默契与温情。将士们虽不敢在面上议论,可私下里,这桩“美谈”便渐渐在军营中传开了——军营生活本就枯燥无趣,这些嘴皮子上的小道消息,便是他们平日里聊以慰藉的消遣,论起热闹程度,竟丝毫不逊色于后院深宫里那些嬷嬷们嚼的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