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赵芙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线清软,带着几分久不入宫的疏离,鬓边银钗随着动作轻晃,细碎地映着廊下的日光。
赵坤立在原地,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语气里带着几分疏淡的温和:“阿芙今日进宫来请安?”他周身的锦袍料子华贵,却掩不住眉宇间那点难以言说的沉郁。
“正是。”赵芙缓缓直起身,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许久不曾入宫请安,今日特意来给母后和太后问安。”语气恭敬,却未露半分亲昵。
“我也是。”赵坤颔首,目光扫过她身后不远的纪桉,又落回她身上,迟疑了片刻,竟主动开口,“阿芙这是要出宫了?”
赵芙轻轻应了声“是”,赵坤便又道:“我正要去朝阳殿面见父皇,妹妹不如同路吧。”
这话落进耳中,赵芙心头微微一怔——自小到大,赵坤身为皇后嫡子,待她这个庶出妹妹向来疏离,这般坦然又自然的“妹妹”二字,竟和赵均唤她时一般,暖得有些猝不及防。她顿了顿,抬了抬眼,用眼神示意纪桉留在远处跟着,不必近前。赵坤心领神会,抬手屏退了身侧的侍从,廊下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风卷着宫墙下的兰草香,漫过彼此之间微妙的沉默。
“六哥可是有话要问我?”赵芙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更轻,似怕惊扰了这片刻的静谧,又似早已洞悉他的心思。
赵坤眉心骤然蹙起,转过身定定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我母后出身王氏,这些年兢兢业业辅佐父皇,前朝后宫谁不夸赞她贤良?何曾有你说的那般,把持朝政、权倾朝野?”他的眼神澄澈,带着对母亲的全然信任,却也藏着一丝被质疑的不悦。
廊下不时有宫人捧着器物轻步而过,衣袂擦过青砖的声响细碎而短暂,赵芙垂着眼,始终未发一言。二人并肩往前走了数步,身旁的赵坤终究按捺不住,语气里掺了些纳罕:“你怎么不说话了?”
“六哥若是不相信我说的,又何必特意来问我?”赵芙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望着他,语气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通透。
这句话,顿时堵得赵坤哑口无言。是啊,他若是全然不信,大可当她的话是无稽之谈,不必屏退侍从、单独与她同行,更不必这般急着辩驳。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眉宇间的沉郁又重了几分。
赵芙见他沉默,缓声道:“六哥,太后被软禁了,六哥可知道缘由?”她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指尖微微蜷起——太后年迈,后宫之中人心叵测,这般被软禁,难免忧思过甚。
赵坤的神色瞬间变得不自然,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也弱了几分:“端午宴上,你不曾入宫。舅父一力举荐萧将军暂领京兆尹一职,母后不同意,是太后开口说,萧将军军功卓越,先前被俘受尽苦楚,还无端连累三名妾室陪葬,连带着你,也承受了半年的丧夫之痛,理应好好补偿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二日,母后便传了话,说太后染了重病,命我们所有人不得打扰太后静养。”
赵芙闻言,心头已然明了。那日王永庭特意登门找她,想来便是为了此事——除夕之夜,若由她出面为萧砺求赏,再合适不过。毕竟,萧砺失踪的半年里,守着空闺、忍着重痛的是她,论起理直气壮,无人能及她半分。可转念一想,她反倒要多谢皇后,若不是皇后急于打压异己、软禁太后,只怕赵坤到如今,还看不清他那位“贤良”母亲的真面目。
“太后是我们的祖母,”赵芙的声音柔中带韧,“六哥是皇后嫡出,在父皇面前说话的分量,我等庶出自然不及。太后的事,还请六哥多多费心。”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赵坤的神色,既有真心的担忧,也有一丝隐秘的期许——她想让他亲眼看看,他眼中那般慈爱的母亲,在权势面前,究竟是如何待人的。
“说到嫡出,”赵坤猛地转头看她,神色无比认真,眼底却隐隐翻涌着几分痛苦与挣扎,“你就不怕,我会偏帮着母后吗?”这些日子,他看着亲生母亲为了权柄步步为营、心机深沉,看着父皇的隐忍与无奈,只觉得人生如戏,满心都是茫然与疲惫。
赵芙望着他眼底的痛苦,心头微软,轻声道:“六哥,你我也算自小一同长大,六哥真的是那种任人摆布、不分是非的人吗?”她说完,抬眼望去,朝阳殿的飞檐翘角已然在不远处,鎏金瓦当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想必父皇也已到了朝阳殿,六哥慢走。”
赵坤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生生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转身,朝着朝阳殿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眉宇间的迷茫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