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母许氏，闺名言淑。开平七年，与父皇相识相知；开平八年，于净竹寺静心堂生下我。”

赵芙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坦然，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身世，“生母早逝，父皇有心将我接入宫中，却处处受制，身不由己。只得将我以宫女身份带入深宫，皇后刻意将我安置在筠欢姐姐身侧为婢，处处压制。直至我奉旨赐婚，才勉强被收为义女，册立公主。”

她抬眸望向骤然失神的赵坤，字字清晰：“六哥，父皇与皇后不曾欺瞒，我确是你的一母同胞，亲妹妹。”

赵坤僵立原地，心神巨震，半晌才艰难回神，满目难以置信：“怎……怎会如此？”

“正因你我是亲兄妹，父皇才屡屡阻拦你我亲近。”赵芙语气从容，将残酷的现实缓缓铺展在他眼前。

旁人所言，他尚可当作借口搪塞，可由她亲口道出，再无半分侥幸与自欺。

“妹妹……”赵坤神色恍惚，过往种种疑惑瞬间涌上心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父皇母后阻拦我的托词。”

“若我生母真是卑贱无名之辈，皇后何等心性，怎会容许我稳稳居于公主之位？”赵芙淡淡反问，“六哥应当记得，那日瑞亭乡君，需远赴漠西和亲，方能换取公主封号。”

“我生母至死无名无分，草草下葬。我入宫数年，身居低位，连上等宫女尚且不如。后宫宫女万千，父皇若要收义女，大可挑选容貌出众、伶俐听话之人，为何偏偏是我？”

那些藏在荣光之下的寒凉与磋磨，是她独自隐忍多年才堪堪消化的过往。

“你今日冒险前来，刻意掩人耳目，孤身入我王府，就只为告知我这些？”赵坤心绪纷乱，一时难以平静。

赵芙并未过多纠缠身世，话锋一转，直击眼下时局：“六哥，近来可曾听闻越州大旱，连年歉收？”

赵坤一怔，茫然摇头：“偶有耳闻几句流言，只当是坊间谣传，并未放在心上，莫非当真属实？”

“我手下打理产业的旧人传来消息，越州旱情已成定局，流民四散，饿殍遍野。地方官员层层瞒报，压制灾情，可苦难早已蔓延四方。”

赵芙神色渐沉，“如今朝堂奸佞勾结，吏治腐败，父皇步步维艰，皇权日渐旁落。你我皆是赵氏血脉，江山是赵家的江山，我们终究无法置身事外，任人宰割。”

“你……”赵坤瞳孔骤缩，猛然抬头，神色震惊。

“太子资质平庸，难当天下重任，六哥心知肚明。”赵芙压低声线，语气直白，“昔日驸马深陷绝境、险些战死沙场之事，六哥应当记忆犹新。如今朝政大半被王氏一族把持，外戚势大，权倾朝野。父皇有心收回权柄，却孤立无援，力不从心。”

“阿芙！”

赵坤骤然出声打断，脸色剧变。字字句句，皆直指皇后与王氏，大逆不道，一旦外泄，便是灭顶之灾。

在他眼中，赵芙向来温顺缄默、不问政事，与世无争。可今日她所言所语，句句锋利刺骨，字字戳破朝堂虚伪表象，重重撼动他长久以来的认知。

他虽是皇后嫡子，自幼看清太子庸碌无能，却素来懂得蛰伏避祸。母后手段凌厉，牢牢把控后宫与外戚势力，他早已习惯缄默退让，从不奢求分外之物，更从不敢觊觎储君之位。

“外祖一族根深叶茂，在朝势力稳固，你这般言语，太过冒失。”赵坤眉头紧锁，并不认同。

“王氏强盛不假，可六哥身为赵家皇子，血脉为先，本该为君上分忧，为江山考量，不是吗？”赵芙放缓语气，察觉他抵触，便不再过分激进。

“你久居深宅后宫，足不出府，何以懂得这般多前朝隐秘、朝堂风波？”赵坤目光沉沉，满心疑虑。

赵芙喉间微涩，缓缓作答：“前朝诸事我无从深悉，可京中风声日下，人心惶惶，六哥难道毫无察觉？”

赵坤自然清楚。

如今的朝堂，早已不如先朝清明鼎盛。他也曾有心涉足朝局，为国分忧，却次次被皇后无情压制，早早掐灭所有念想。

“你素来谨小慎微，安分度日，为何忽然执意卷入这些纷争漩涡？”

“一味隐忍退让，换不来安稳。只要江山易主、赵氏衰败，你我所有赵家人，无一能够幸免。”

话语沉重，字字落地有声，赵坤面色骤然复杂难言。

“你同我说这些，是觉得……我能做些什么？”

短暂的震惊过后，赵坤终归是皇家教养的皇子，迅速冷静下来，看清眼下局势。

赵芙眼底亮起一抹坚定微光，凝眸看向他：“六哥，帮帮父皇，护住赵氏江山。”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纪桉已然折返。

“六哥细细思量，切莫仓促决断。”

赵芙只留下一句叮嘱，不再多言，转身随纪桉悄然离去。

独留赵坤立在原地，满心震愕，久久无法平复。

今日所言，已然足够颠覆他过往所有认知。时局暗流汹涌，山河暗藏危机，从来都无表面那般太平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