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既出，赵芙心底也暗觉失言，自知言语过重。可覆水难收，伤人之语一旦出口，便再无挽回余地。一室默然相对，二人各怀心绪，气氛凝滞又尴尬。

“公主若生为皇子，萧砺此生，必誓死俯首效忠。”

萧砺话音落下，沉沉一揖，再不逗留，转身拂袖离去。

赵芙默然怅然。

太子庸碌无能，胸无点墨，怯懦贪生，全然无半分储君气度。长此以往，这平越国的江山社稷，又何来长远安稳？

皇上早年满心期许尽数寄予嫡太子一身，倾尽心血教养，给予万般偏爱。奈何太子长成，文不成武不就，性情孱弱不堪，半点未承袭帝后半分能耐。帝王无奈之下，只得寄望后宫侧妃，盼其诞下贤能皇子，他日可承大统。

可造化弄人，皇子尚未降生，侧妃母家孔氏满门获罪，株连九族，侧妃亦香消玉殒，含恨而终。

赵芙望着高居九五之尊的父皇，半生隐忍磋磨，早已磨去帝王该有的凌厉锋芒。眼前看似山河无恙、朝野安稳的平越，内里早已腐朽蛀空，不过是在风雨之中勉强苟延残喘。

鼻尖骤然一酸，酸涩漫上心尖，眼底无端涌上湿意。她格外怀念母后尚在人世的旧日光景。

母亲生前常殷殷叮嘱，不求她一生荣华富贵、安稳无忧，只愿她立身于世，心存风骨，守好本心，不失底线与原则。

赵芙卧病之事很快传入宫中，宫内接连送来无数珍稀补品以示体恤。她病中昏沉倦怠，无心应付这些虚伪客套，一应物件往来、人情打理，尽数交由萧砺处置。

萧砺自此住进府中东侧清扇阁，纪桉遣了冬葵、轻雾二人近身伺候。赵芙闭门养病，不问外事，不见旁人，将自己彻底隔绝开来。

魏太医奉旨前来问诊，赵芙却命纪桉婉言回绝。不过风寒小疾，无需劳烦太医奔波，便将人客气请离。

纪桉满心困惑，全然不解自家公主近来心绪变化。分明是刻意受寒染病，如今又刻意避开与王永庭一脉相关的太医，处处避嫌设防。她心中焦灼难解，却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多言半句，只默默陪侍在侧。

那段时日，日日沉郁难捱，分外难熬。

端午过后，赵芙不顾病体未愈，执意前往净竹寺，身边只带纪桉一人，连贴身伺候的行雨也一并遣回。

灵玉见她面色惨白、病容憔悴，心疼不已。清苦佛寺素来简陋粗淡，娇养长大的赵芙本就体弱，根本不宜久居。可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泪光，灵玉心知，她郁结的从来不止肉身病痛。

“你先回府安心休养，待我向师太告假，过几日便去府中看你。”

灵玉柔声劝慰，终究还是忍痛催她归去。

五月初八，本该休沐的满朝文武，被紧急传召入宫。朝野人人心知，定是要补授空缺官职，填补连日贪腐案留下的朝堂缺口。

赵芙原以为，身兼二品怀化大将军的萧砺，必会随众朝臣一同入宫。可整整一日，他闭门未出，整日独自在后院演武场练枪习武，不问朝事。

“公主，这是府中孙管家亲自送来的物件。”

几名侍从鱼贯入内，捧着燕窝、松茸等名贵滋补之物，另有银狐、紫貂两张上等狐裘大氅，质地华贵，暖意融融。

不必多言，能使唤动孙管家，定然是萧砺的安排。

赵芙默然不语，周身裹得严实，静静倚在窗边软榻上翻看书卷，任由纪桉自行收下物件，不置一词。

纪桉瞧得分明，公主心事郁结，日日寡欢，偏又无从开解，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万般无奈。

时序流转，转眼便至乞巧。

暑气渐盛，蝉鸣渐起。忆起年少时日，乞巧原是她一年之中最期盼的佳节。那时母后尚在，总会悄悄带她下山逛夜市、看花灯，纵然日暮便要折返，赶不上灯会最盛的夜色，却已是她年少最鲜活的欢喜。

母亲一双巧手，年年都会陪着她亲手扎制花灯，玉兔玲珑，莲花雅致，岁岁样式不同，温柔又圆满。

而今又是一年乞巧，物是人非。

赵芙闭门幽居微风居，拒见旁人，隔绝一切热闹。

经不住纪桉几番软语劝说，她才勉强松口，移步后院花园散心。

尚未走近花圃，便见前方一片流光溢彩，漫天霞色都被园中灯火映得染上嫣红。踏入园中的那一刻，眼前景致尽数映入眼帘。

满园草木郁郁葱葱，枝桠之间缠满五彩绢花，盛放的紫薇灼灼烂漫。错落枝梢间，挂满各式精巧花灯，灯下垂落细碎红绸，墨色谜面细细题写，雅致又热闹。

赵芙侧首看向身侧的纪桉，他素来木讷老实，断然想不出这般细腻花哨的布置。

她淡淡扫过一眼，满心郁结之下，全无赏景闲情，更无猜灯取乐的心思，未曾多留片刻，转身便默然折返微风居。

回至居所，赵芙静坐无言。纪桉瞧她神色冷淡，不知是否动了怒气，不敢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纪桉，园中花灯绢花，是谁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