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芙儿，你夫君回来了，我怎么没见啊？”灵玉饮得半醉，身子软软斜倚在锦缎软榻上，一双杏眼挑着几分戏谑，慢悠悠望向身侧的赵芙。

殿内暖炉燃着淡淡檀香，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驱散了暮春未尽的微凉。赵芙微微侧头，慵懒靠在灵玉肩头，闭着眼唇角噙着一抹浅痴的笑，声音轻软如絮：“他啊，自是忙着呢。忙着为自己洗刷冤屈，如今暂居在王永庭府上，半步不得闲。”

灵玉闻言也跟着低笑，酒意漫上脸颊，染出两团绯色：“你瞧瞧你，成婚都已两年，竟还是完璧之身。怎么，难不成这辈子，当真要同我一般，不近男色，独守这空寂府邸？”

赵芙登时羞恼，抬手轻轻推了她一把，耳尖微微发烫：“你这人，嘴上像是沾了勾魂无常，说话最是尖刻阴损。我与他本就是奉旨赐婚，并无半分情分，如今能相敬如宾、互不干涉，已是极好的局面。难道还真奢望什么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不成？”

话语里藏着几分无奈，几分清醒，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灵玉听得心头微软，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醉后的真挚：“无妨，没男人便没男人。皇图霸业不过谈笑间云烟，不如人生一场酣畅沉醉。你有锦衣玉食，有挚友相伴，千万莫要牵涉进朝堂那团污糟乱局里，平白沾了一身尘埃。”

赵芙缓缓睁开眼，眸中醉意散了几分，余下一片清明。窗外夜色沉沉，宫墙之内的风，总是带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低哑：“我又何尝想卷入其中，只是……身在这皇家桎梏之中，身不由己罢了。”

灵玉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醒，歪着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没了平日的洒脱，多了几分软糯：“怕什么，有姐姐在呢。你若不慎陷身泥潭，我便拼尽全力渡你出来；你若终究无法脱身，那我便陪你一同跳下去，世间事，没什么好惧怕的。”

一句承诺，轻如絮语，却重重落进赵芙心底，暖意层层漫开，压过了所有不安与寒凉。二人杯盏交错，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间酒意上涌，双双靠在榻上，沉沉睡去，醉得不省人事。

自那夜之后，京城风云骤变，再无半分平静。

四月十三，中书令朱覃贪墨大案轰然爆发。此人利用职权中饱私囊，结党营私，私吞江南修筑川江江堰的官银三百二十万两，致使江堰坍塌，川江两岸近百万百姓流离失所，田舍尽毁，无家可归。悲愤的百姓联名上书，恳求川江郡知府为民做主，伸张正义，怎奈官场黑暗，官官相护，数次上书皆石沉大海。就连结伴上京告御状的乡民，也在途中接连遭遇暗杀，血洒路途，冤屈难伸。

而当年一手包庇此事、压下民怨的川江郡知府，正是如今身居高位的吏部侍郎柳敬辞。

一桩旧案翻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无波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瞬间席卷整个京城朝堂。朱覃被迅速下狱抄家，不过短短两日，满朝文武便已心知肚明——镇国大将军王永庭，这一次是动了真格，要彻查到底，连根拔起。

四月十五，吏部侍郎胡之逢被打入天牢。王永庭亲自坐镇大理寺，连续审讯三日三夜，一刻不曾停歇。一出大理寺门，便当即下令，命周宾原率兵包围吏部尚书府，府中上下人等，一律禁止出入，严防消息走漏、人证物证转移。

四月十六，朝廷派兵查抄吏部尚书府，连同其在京城内外及京郊的四处别院一并清查，收缴的赃银共计三千七百余万两，数额之巨，震惊朝野。

四月十七，吏部尚书与侍郎不堪刑讯，联名认罪招供，供出多年前裕亲王暗中指派时任刑部员外郎、如今的刑部尚书胡其生，买通孔立府中亲信，偷盖其私章，模仿笔迹伪造别院地契，精心构陷孔立谋逆，顺带牵连了当年的尚书令许见斯与太尉孟远达，一桩桩旧案冤情，终于浮出水面。

四月二十四，王永庭派人连夜寻获当年置办孔立别院的买卖双方证人，正要开审定案，当朝司徒莫展风却已拄着拐杖，由侍从搀扶着，亲自踏入大理寺投案。

这位已是耄耋高龄的老者，历经四朝的元老，子孙满堂，桃李遍布朝野，竟主动俯首认罪，供述自己为官五十二载，累计贪污银两一百六十五万两，更动用朝中关系，为儿孙谋取仕途，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

四月二十五，户部侍郎宋群作为莫司徒的得意门生，率先自首请罪，紧接着，工部、京兆尹府、御史台共计十四名官员，纷纷主动呈上罪状，递交大理寺，一场席卷朝堂的清查风暴，愈演愈烈。

查到此处，案情已然触及朝堂根基，连四朝元老都未能幸免。而幕后被牵扯出的裕亲王，乃是当今皇上的亲兄长，早在七年前便已病逝，死无对证。

四月二十九，王永庭携萧砺一同入宫，面见圣上，亲自禀报彻查案情的全部始末。

这一日，京城突降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瓦片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迷蒙。将军府后院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缀满枝头，灵玉素来最爱桃花。赵芙不忍看满树芳华被暴雨打落，碾作尘土，便带着纪桉在园中逗留许久，小心翼翼拢起一地被风雨打落的花瓣，想着等灵玉前来，好做她爱吃的桃花酥。

纵然撑着油纸伞，斜风裹着雨丝依旧沾湿了衣摆，丝丝寒气渗入肌理。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这般受凉，最是容易缠绵成疾。

果然，还未到晚膳时分，赵芙便突感浑身发烫，高烧骤起，转眼便昏迷不醒，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