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直至日头高升,正午时分,赵芙才从昏沉中缓缓转醒。只觉眼皮重如千斤,无论如何用力,都难以完全睁开,周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纪桉……水……”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
恍惚间,有人起身斟水,一双温热的手轻轻将她扶起,小心翼翼喂她饮下。喉间的干涩稍缓,赵芙却骤然察觉,身边之人的气息并非纪桉。她心头一惊,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朦胧中竟看见自己靠在萧砺怀中,登时慌了神,挣扎着往床内缩去,满眼戒备。
“公主莫怕。”萧砺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你为何会在此处?”赵芙心头紧绷,语气疏离冰冷。
“今日端阳佳节,听闻公主抱恙,一是回府过节,二是前来探望公主。”萧砺浅浅一笑,伸手在她身后垫了两只软枕,让她靠得更安稳些。
“将军……是专程来看我,是否装病推脱事端吗?”赵芙此刻头痛欲裂,咽喉如同被烈火灼烧,每说一句话都牵扯着胸口发疼,浑身酸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公主误会了,公主于下官有救命之恩——”
“将军不必多言。”赵芙冷声打断他,眸中带着清醒的锐利,“赵芙当初所救的,是为平越国舍身杀敌、镇守边疆的英雄,而非为一己私利、排除异己的权臣爪牙。”
这些日子朝堂动荡,连番大案直指皇后一党,她再愚钝,也看清了其中门道。查到最后,看似罪责归于已故的裕亲王,可满朝皆知,裕亲王一手提拔,才有了如今权倾后宫的皇后。
出嫁之前,皇上便曾隐晦提点,刑、户、吏三部皆是皇后的心腹,是太子最坚实的左膀右臂。
这朝堂乱象,终究是上位者的权柄交锋,可怜天子身居其中,进退两难,徒受其殃。
她深知君王性情温懦,亦知晓他多年为稳住朝局,隐忍退让,满心皆是身不由己的无奈与愧怍。
归根到底,她身系赵室血脉,骨血里皆是皇家风骨。
当初她挺身救下萧砺,只为盼他能成为一柄利刃,涤荡朝堂奸佞污浊,拨正朝纲乾坤,而非助一方权臣崛起,取而代之、祸乱朝纲。
可事至如今,皇后与王永庭姐弟早已撕破温情假面,再无半分和气。经此一役,皇后一派根基大损、元气重创,此仇此恨,她断不会轻易罢休。而萧砺倾力辅佐王永庭,早已在这场朝野博弈中笃定站队。眼下王氏一族看似匡扶圣主、拥护君上,与帝王站在同一阵营,可一旦皇后势败、太子失权,朝中再无势力可以制衡王家。到那时,九五之尊的帝王,便只剩一尊空有名头的信物,再无半分实权可言。
清风早前便曾向她密报,朝野之中早有流言揣测,王氏权倾朝野,早已不甘久居人臣之位。
“下官从未有过半分权臣之心。”
萧砺敛去眼底所有温色,笑意尽数褪去,眸光沉凝,定定望着病榻上虚弱无力的赵芙,字字郑重。
“当真从未有过吗?”
赵芙头痛翻涌,心火郁结,浑身病痛缠身,心绪烦乱到了极致,话语不经思虑,尽数脱口而出,“萧将军满心满眼唯有王大将军,怕是早已分不清,究竟是谁身着龙袍、端坐明堂,执掌这大越江山了。”
一语落罢。
萧砺立在原地,身形凝定,久久缄默无言,一室寂静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