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王家嫁出去的女儿,终究成了泼出去的水。
“臣死不足惜,然句句属实。陛下若不信,一阅账簿便知,钱财往来,笔笔详实有据。”萧砺呼吸微促,他清楚,今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账簿第一笔,便是中书令朱覃,开平七年,贪墨江南川江江堰修河银三百二十万两。”萧砺抬眸直视御座,“臣逃亡时,曾与蒙面刺客交手,短刃刺伤其左肋下两寸,刃口窄而锋利。今日朱大人之子朱洪康肋下,必仍有伤疤!”
朱氏父子闻言,慌忙跪倒叩首:“陛下!老臣冤枉!老臣一生忠心耿耿,为先帝、为陛下鞠躬尽瘁,何曾有过半分贪赃枉法!不知何处得罪萧将军,竟遭此污蔑!”
皇上望着殿下跪伏的群臣,只觉一阵阵荒谬。
人人口称忠心,可此刻,他却像一具提线木偶,被人肆意摆弄。他紧紧攥住静昭媛的手,闭目调息许久。
赵芙心下焦急。
满殿人都在等皇上决断,可他始终沉默不语。
王永庭长跪在前,面无表情,难道这便是他全部布局?
皇后显然极力阻挠,再联想到萧砺此前托她传话,此事一旦彻查,必然触及皇后一党核心利益。
王永庭沉声补道:“孔淅大人乃圣人之后,一生鞠躬尽瘁,却落得如此下场。含冤而死的,不止孔大人一人,前尚书令许见斯、太尉孟远达,皆受牵连,家破人亡。陛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皇上浑身一震,如遭重锤,险些再次跌倒。
先前的震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失态的急切。
“屏贺!速传魏太医!”
屏贺不敢耽搁,飞奔而去。
“周宾原!”
殿外的周宾原立刻入内叩首:“臣在!”
“传朕旨意:今日殿内所有人,无论官员侍从,一律不准出宫,违者斩!”
天子之语,掷地有声。
周宾原领命退下。
“皇上……”皇后还想再劝。
皇上却猛地抬手打断,脸色铁青,不愿再听半句。皇后碍于满朝文武,只得强忍怒火。
不多时,屏贺便带着魏太医匆匆赶回。魏太医叩首请安时,气息仍微喘。
“魏太医,你去查验,朱校尉左肋之下是否有伤,是何伤势。”
魏太医领旨,引着朱洪康入侧殿查验。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赵芙看不懂其中暗流涌动,只无意间瞥见身后行雨神情复杂。
行雨本是王永庭送来的人,此刻想必也在为主子忧心。
约莫半柱香功夫,魏太医返回殿中:“回陛下,臣已查验。朱校尉左肋下确有一道疤痕,边缘齐整,窄而细长,长约一寸半,似是长枪所伤。”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伤口形状对不上,萧砺的指控,瞬间如同一场笑话。
皇后冷笑:“萧将军,如今还有何话说?”
“匕首所伤不过寸许,朱洪康心虚,故意自残掩饰,也未可知。”萧砺面不改色,依旧镇定。
皇后看向皇上:“陛下,您看……”
皇上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萧砺再度高举手中密信:“陛下,臣这里还有当年川江郡郡守与朱覃往来的四封密信。当年江堰修葺,耗银无数,却仅七年便决堤溃坝,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水荒延续两年之久,天下皆知。若真将银两尽数用在河工之上,前朝同址江堰尚能屹立百余年,何以如今短短七年便塌毁?”
他声音铿锵,不卑不亢。
可赵芙已隐约看出,他伤势未愈,体力渐渐不支。
朱覃老泪纵横,连连叩首:“陛下!老臣不知何时遭萧砺记恨,蒙受此等不白之冤!老臣恳请陛下赐死,以证清白!”
殿上争执僵持不下,漠西三皇子在旁时不时插两句风凉话,一副看戏姿态。皇上颜面尽失,却又不便当众驱逐外使,只得任由场面胶着。
本应君臣和乐的除夕夜宴,早已被搅得面目全非,满殿之人都渐露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