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争执僵持不下，漠西三皇子在旁时不时插两句风凉话，一副看戏姿态。皇上颜面尽失，却又不便当众驱逐外使，只得任由场面胶着。

本应君臣和乐的除夕夜宴，早已被搅得面目全非，满殿之人都渐露疲态。

就在此时，周宾原快步入殿禀报：

“启禀陛下，臣已按旨戒严集英殿四周，除几名传菜侍女出入外，并无异状。为防万一，臣又下令封锁四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前三门均安，唯有西门抓获一名企图混出宫的内侍，现已押至殿外。”

皇上眉峰一蹙：“带上来。”

两名侍卫将五花大绑的内侍推了进来。

那人脸生得不算陌生，正是皇上身边的二等内侍——道今。

“你深夜闯宫，意欲何为？”皇上沉声问道。

道今垂首不语。

屏贺心头一紧，忙呵斥道：“混账东西，当着陛下与诸位大人的面，还不从实招来！”

呵斥无用，周宾原直接让人将他拖下去用了内监私刑。

不过一刻钟，道今便熬不住，尽数招认。

他七岁入宫，至今已有十五年，本是朱覃府上家生子，父母兄妹皆在朱府，自幼便听命于朱家人。

方才朱洪康借着验伤之机，将口信传给传菜侍女，再辗转递到他手中，他急着出宫往朱府报信，心神慌乱之下才露出马脚。

事情至此，已然一目了然。

朱覃若真问心无愧，何须这般急着暗中传信、欲盖弥彰？

即便陈年旧证难查，他这一番自乱阵脚，已是百口莫辩。

皇上缓缓从案后起身，推开静昭媛的手，走下御阶，从萧砺手中接过那本账簿。

指尖抚过封面，他久久没有翻开。

他不是不想查，不是不愿肃清朝纲，更不是不想做个有所作为的帝王。

只是空有九五之尊，朝中却几乎无一人可用。

官官相护，积弊已久；皇后跋扈，王家势大；世家只顾私利，全无家国大义。

父皇传给他的，本就是一个风雨飘摇、垂垂老矣的王朝。

他自认非雄才大略之主，登基二十余年，步步谨慎，版图日缩，四邻渐强。

他不想做亡国之君，可也不敢全然信任武将，不敢将兵权轻易交出。

当年父皇将大权托付王丞相，王家自此势倾朝野，他再难收回。

前车之鉴，他不敢再重蹈覆辙。

皇上终是没有翻开账簿，随手递给了一旁长跪的王永庭。

“既然你如此上心，此案便交由你彻查，大理寺协同办理。”

王永庭双手接过，叩首领旨。

一场宴会再难维系，皇上只淡淡一句“宴罢”，便拂袖而去。

皇后脸上再也挂不住半分期许从容，冷着脸带着赵芷匆匆离席。

赵芙走出集英殿时，月上中天，云层厚重，时明时暗地将月光遮了又露。殿前广场青石地面光影流转，两侧禁军依旧肃立如松。

百官各怀心事，匆匆散去。天色阴沉，寒风刺骨，纪桉上前为她紧了紧大氅。天空渐渐飘起细雪，碎碎地落下来，她走得慢，不知不觉便落在了人群后面。

“阿芙。”

身后有人唤她。赵芙回头，见是颍川王赵均。

“时辰不早了，今夜不留在宫中？”赵均快步追上。

“五哥，太后原是让我回沁和居暂住，只是今夜宫中变故太多，我便不留下添乱了。”

她嘴上客气，心里却清楚，皇后正在气头上，自己留在宫里，只怕平白受迁怒。

赵均也不点破，与她并肩慢行：“看你今晚神色，似乎早已知晓萧将军未死。”

赵芙一时语塞，旋即淡淡一笑：“将军是我夫君，他平安归来，我本该欢喜，不是吗？”

“阿芙，你我皆是赵氏皇族，皇族荣辱，与你我休戚相关。”赵均微微靠近，声音压得极低。

赵芙驻足，有些不解：“五哥这话，我听不懂。可是觉得我何处失了皇家体面？”

“你误会了。”赵均顿了顿，似有难言，“听闻你近日常与镇国大将军一同习骑。”

“是皇后的意思，命我与阿莹陪着阿芷一同学骑马。”

“夜色深了，我送你回去。”赵均不再多言。

“有劳五哥。”

雪渐渐下大了，寒风刮在脸上，如细针轻扎。赵芙下意识裹紧披风，赵均见状，不动声色走到她北侧，快她半步，替她挡去大半冷风。

长街寂寂，出宫之人虽多，此刻却格外安静，只听见靴底踩碎积雪的细碎声响。宫墙巍峨在身后渐远，夜宴上的惊天波澜仍在心头翻涌，这一刻的平静，反倒让赵芙生出几分除夕家人相伴的暖意。

两人一路无言，直至公主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