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今日赴宴的世家贵女们,皆暗自揣度,以为皇后会趁此佳节为几位未娶亲的皇子遴选妃嫔,一个个精心装扮,花枝招展,各展风姿。可此刻漠西使臣骤然现身,再加此前和亲传闻早已暗流涌动,少女们个个心头惶惶,纷纷垂首敛容,唯恐一个不慎,便被点中远赴蛮荒和亲。
赵芙不动声色,目光微斜,瞥向对面端坐的王永庭。
只见他泰然自若,指尖轻捏酒杯,缓缓品着杯中佳酿——那是婺州宁越府岁末专供除夕宫宴的东阳酒,清冽醇香,极为难得。他神色平静,波澜不惊,仿佛殿外风云、殿内暗流,皆与他无干。
见他这般镇定,赵芙悬着的心莫名一松,想来此事他早已知晓,心中定有布局。
一念至此,她忽而微微蹙眉,暗自讶异。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已下意识将自己与他归为一路,甚至会为他是否知情而暗自悬心。
这般心境转变,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圣上望着殿中使臣,神色和煦,笑意舒展:“难得使臣恰逢我朝除夕盛宴,便一同观览我朝百官朝贺、歌舞升平之盛景。二位请坐。”
漠西三皇子与使臣依言落座。
皇后随即示意开宴,传召歌舞助兴。
司乐坊为今夜新排的乐舞次第登场,曲调新颖,舞姿曼妙,倒也看得人赏心悦目。
赵芙端起面前酒杯,浅啜一口专为女眷备下的荔枝酒。米白色酒液清甜温润,果香浓郁,酒味淡而不烈,确是果酒之中的上品。
因有外邦使臣在座,寻常酒令、投壶之戏不便举行,恐显怠慢,皇后便特意安排了一系列雅致才艺。
先是琵琶与古筝合奏一曲《阳春白雪》,清越激扬,余音绕梁;继而数名舞姬踏乐而舞,水袖翻飞间,竟于长绢之上当场作画,一曲舞毕,一幅大气磅礴的水墨江山图赫然呈现。
舞姬们捧着画卷,齐齐躬身,扬声祝颂:“恭祝吾皇圣体康泰,国运昌盛,四海升平,千秋万代!”
与此同时,满殿文武、宗室女眷纷纷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圣上望着朝拜群臣,看着眼前锦绣江山图,满面笑意,神色极是满足。
漠西三皇子胡掖札尔目光扫过殿内盛景,由衷赞叹:“今日亲眼得见天朝盛世风华,臣心向往之。”
皇后唇角噙着得体笑意,从容接话:“三皇子谬赞了。除夕夜宴本就偏近家宴,不过是君臣同乐,图个岁岁平安的好彩头罢了。”
皇上未再多言,只淡笑颔首,殿内一时乐声婉转,一派祥和。
可这份平和,转瞬便被漠西三皇子胡掖札尔打破。
他目光扫过殿内,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语气散漫又刺耳:“寓意确实十足。中原向来重繁文缛节,动辄跪拜行礼,无论朝臣还是乐姬,个个出口成章、引经据典,倒叫我们这些草原男儿,看得眼花缭乱。”
将朝堂重臣与献艺乐姬相提并论,轻贱之意昭然若揭。
话音一落,满殿朝臣脸色骤变,怒意翻涌。
“蛮地小儿,竟敢在此大放厥词,粗鄙无礼!”礼部尚书性情刚直,当即拍案起身,厉声呵斥。
胡掖札尔非但不恼,反而扬声大笑,一副桀骜不羁的模样:“我草原男儿素来直爽豪迈,贵朝这般酸腐文气,我们确实学不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肆意掠过殿中珍馐美器、锦衣女眷,语气愈发嚣张羞辱:“况且贵朝遍地锦绣,一餐便是数十道珍馐,杯盏皆雕花描金,在座贵妇小姐更是华服珠钗,极尽奢靡。这般盛景,我们实在艳羡。只盼贵朝早日备好赔款,也好让我们效仿陛下,好好享乐一番。”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赔款二字,如利刃刺心,将大平王朝的颜面狠狠踩在脚下。
那官员怒极反笑,厉声回击:“陛下乃真命天子,天命所归,坐拥四海富贵自然当之无愧。倒是某些边陲蛮夷,心贪非分之财,只怕肉体凡胎承受不起这泼天富贵,反倒折损自身寿数!”
胡掖札尔脸色一沉,随即又放肆大笑:“寿数?我草原人以力立身,刚会走路便学骑马射箭,猎鹰屠狼如同探囊取物,从不信什么天命虚言。”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带着赤裸裸的鄙夷:“想来是中原风水太过养人,把诸位的筋骨都养软了。这般甜腻绵软的酒,莫说壮士,便是我草原三岁孩童,都嫌淡得不够滋味!”
话音未落,他一把夺过案上酒壶,仰头对着嘴长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滴落衣襟,举止粗野狂放,全然不将满殿君臣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