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太医挂记,有心了。”赵芙浅淡回礼,礼数周全。
殿内静谧无声,外人皆已退去。
魏太医垂着眉眼,始终躬身俯首,让人看不清分毫神色,语声平直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悄然开口,道出隐秘:“微臣今日入宫,受人所托,特来向公主取一样物什。”
赵芙微微一怔,眸中掠过诧异,瞬间未能领会其意。
魏太医缓缓抬眸,目光澄澈沉稳,轻声提点:“即是公主今日暗中带入宫中之物、之人。”
一语点破,赵芙豁然通透,瞬间了然全盘安排。
紧接着,魏太医沉声传命,带来王永庭的嘱托:“托主嘱微臣转告公主,今日只管安心赴宴。今夜殿中无论发生何事、掀起何种风波,皆与公主无干。诸事不必挂怀,不必理会,冷眼旁观即可,自能保公主万全。”
赵芙心头巨震,暗自心惊。
她从未料到,素来深居太医院、不问朝堂纷争的魏太医,竟是王永庭安插在宫中的隐秘人手,默默为其奔走行事,深藏不露。
惊定之后,她即刻沉声吩咐:“纪桉,带人进来。”
纪桉应声而出,片刻后便引着乔装内侍的萧砺入殿。
魏太医身后,一名背着药箱、装束寻常的内侍静静伫立。二人无声互换身形,以自己人手替换萧砺,悄然完成交接,不露半点破绽。
待萧砺随魏太医悄然离去,殿内只剩主仆二人。
纪桉望着赵芙,眉宇间依旧凝着深深忧虑,低声唤道:“公主……”
赵芙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转头安抚心腹:“无妨,你也听见了,今夜风波自有旁人承接,与你我无涉。我们只需静观其变,便是万全。”
暮色渐沉,落日西垂,夜幕悄然笼罩整座皇城。
宫灯次第亮起,一盏盏嫣红暖灯错落排布,蜿蜒铺满宫道殿宇,流光映朱墙,灯火映琼楼,将肃穆巍峨的皇宫,装点得璀璨辉煌,暖意融融,掩去了暗处涌动的无尽风波。
纪桉适时低声提醒,时辰已至宫宴开席。
赵芙敛尽所有心绪,压下心底波澜,携纪桉、行雨二人,从容移步集英殿。
此刻的集英殿早已灯火鼎盛、华美绝伦,雕梁画栋映着满堂灯火,金砖玉阶流光熠熠,处处彰显皇家除夕盛典的恢弘气派。
朝中重臣、世家命妇、宗室亲眷尽数齐聚殿中,众人三两成群,低声谈笑寒暄,衣香鬓影,笑语晏晏,一派盛世祥和、阖家同庆的热闹光景。
唯有赵芙心底清楚。
这满目锦绣繁华、岁岁平安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一场倾覆朝局的惊变,即将在这除夕良宵,轰然开启。
赵芙抬眸望去,果见静昭媛携着赵莹已入殿落座,衣饰华贵,仪态端庄。她心中了然,帝后既已近在咫尺,想来片刻便会驾临。
果不其然,不过一盏茶功夫,殿外内侍高声唱喏,圣上携皇后自正门缓步而入,明黄仪仗熠熠生辉,满堂文武当即起身,齐齐跪拜行礼。
赵芙随众起身,目光微抬,却见帝后身后,除太子与太子妃、筠欢公主赵芷之外,竟还跟着久已禁足宫中的晋王赵坤。
数月未见,赵坤清瘦了不少,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轻浮张扬,多了几分沉敛隐忍,瞧着竟比从前稳重许多。谨思一事,虽被宫中极力压下,未曾掀起外朝风浪,可于他这般心高气傲的皇子而言,无疑是一场颜面尽失、挫骨扬灰般的重创。
想来,也是从前过得太过顺遂,才经不住这般折辱。
赵芙无心多看,迅速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脚下织金流云纹地毯上,纹样繁复精致,映着殿内灯火,晃得人眼晕。
圣上刚温声慰问几句朝臣,殿外忽然匆匆闯入一名内侍,跪地高声禀报:“启禀陛下,漠西国使臣在外求见。”
圣上略一颔首,沉声传召:“宣。”
赵芙心头微顿,这才恍然明白,御座下首那两张空置席位,原是为此二人所留。
“漠西国皇三子胡掖札尔,携使臣骏德,拜见大平天朝陛下——”
通传声落,两道身影躬身入殿,俯首行礼,姿态恭敬。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漠西使团此番入朝声势张扬,早已不是秘密,只是谁也未曾料到,陛下竟会准许他们列席除夕宫宴,直面满朝文武与宗室女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