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至腊月,屋内炭火旺盛,暖意融融,只是门窗紧闭,难免气闷。赵芙虽畏寒,也每日披上皮毛大氅,往花园中散步片刻,偶尔与行雨、雪悠玩投壶游戏,活动筋骨。
悦榕姑姑指派轻雾打理将军府名下商铺田庄,轻雾时常在外奔走,也带回不少京中消息,闲暇时便一一禀报给赵芙。
赵芙从中隐约听闻,漠西皇子已率使团抵达京城,向大平越国求娶公主,意欲和亲。
“奴婢在铺子里见过那漠西皇子,生得与我们中原人大不相同,身形高大,眼神凶悍,说话粗声粗气,全无礼仪规矩,瞧着着实吓人。”轻雾心有余悸地说道。
赵芙闻言,轻轻轻叹一声,心中已然预见,又不知要有哪位皇家女儿,要远赴蛮荒之地,一生凄惨。
赵芷是皇后心尖上的嫡出公主,即便赔上城池财物,皇后也绝不会让她远嫁和亲。静昭媛盛宠在身,聪慧机敏,定会用尽一切办法,将独女赵莹留在身边。历来小国求亲,大国极少舍得送出真正的金枝玉叶,多半是从宗室或贵族中挑选女子,加封公主名号,代为远嫁,美其名曰光耀门楣,实则不过是弃子罢了。
漠西国所求,从非平越真正的皇室公主,不过是借和亲之名,讨要一位身份尊贵的女子,变相羞辱大平越国罢了。
看似是和亲结盟,永修秦晋之好,实则不过是一方以一名女子换取暂时安稳,另一方借迎娶敌国“公主”,彰显威风,讥讽大国徒有其表,外强中干。
深宫红墙之内,女子命运如浮萍,即便尊贵如公主,也难逃被权谋摆布的宿命。
时序更迭,岁至除夕。
缠绵数日的风寒终是尽数褪去,赵芙身子渐愈,眉目间总算褪去了连日的病气倦怠,添了几分清朗气色。
这日晨间,府中侍从递来一封密信,是王永庭借着遣人送调理汤药的由头,暗中送入公主府中。信上笔墨遒劲沉敛,寥寥数语,却字字沉甸甸压人心弦:除夕夜宴,烦劳公主带萧将军入宫,万勿声张。
笔锋自带久经上位的凛然威严,没有半分多余温叙,只一句嘱托,便已然敲定一场惊世变局。
赵芙指尖抚过微凉信纸,心头骤然高悬,呼吸微滞。
她心底清明,王永庭蛰伏隐忍许久,如今暗中布局、借除夕宫宴行事,分明是筹谋已久,终要在这万家辞旧、朝野同聚的除夕夜,掀起滔天风浪。
山雨欲来,风雨将至。
赵芙敛了心神,当即唤来纪桉,语声沉静无波,已然拿定主意:“你即刻去备一身合身的内侍衣衫,送至内院,交给萧将军。”
抬眸看向身侧心腹,她字字清晰吩咐:“明日你随我一同入宫,全程照拂将军安危。”
纪桉闻言心头巨震,眉宇瞬间深深蹙起,话至唇边又骤然顿住,眸中满是惊疑与忧心。他如何不知,此举乃是刀尖行走、以身涉险,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祸及满门。
赵芙瞧出他眼底的焦灼,神色却异常平和,褪去了往日的谨慎怯懦,多了几分破局的通透与笃定:“我早已深陷局中,缠于朝堂暗流、世家纷争之内,又何来全身而退的道理?事已至此,唯有铤而走险,避无可避。”
从前的她,毕生所求不过安居一隅、安稳度日,只想困于一方庭院,远离权谋风波。可历经数月周旋,看透皇室骨肉离心、世家利益倾轧,她早已身不由己,被卷入这乱世棋局。
更何况,萧砺赤胆忠心,戍守疆土、鞠躬尽瘁,一心护着大平赵氏江山、庇佑天下黎民。这般铮铮忠骨,不该沦为权斗牺牲品。她伸手相帮,既是成全忠良,护住苍生,亦是为自己挣一条破局生路,挣脱任人摆布的宿命。
纪桉静静望着眼前女子,忽然察觉,他家公主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谨小慎微、遇事退让、只求自保的温婉公主,眼底多了从容果决,多了直面风雨的底气,悄然褪去了柔弱怯懦,生出了几分屹立风波的风骨。
“公主……”纪桉轻声呢喃,心绪复杂。
赵芙抬眸看向他,眼底含着浅淡问询,音色温柔却坚定:“你我相伴长大,岁岁朝夕,我素来只想安稳度日,奈何生逢乱世,纷争不休。往后前路风雨飘摇、步步荆棘,你可还愿陪着我?”
话音落,她静静等候答案,心底唯有这份多年相伴的情谊,是她乱世之中唯一的安稳底气。
纪桉闻言,心头激荡,当即躬身垂首,神色赤诚恳切,字字掷地有声:“奴才此生荣辱,皆系公主一身。无论贫穷富贵、兴衰荣辱,前路是坦途或是刀山火海,纪桉此生,不离不弃,永久相随。”
一字一句,皆是肺腑誓言。
赵芙心头微暖,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下来。有纪桉这句话相伴,纵前路风雨滔天,她亦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