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至除夕当日。
赵芙晨起梳洗妥当,一身黛紫色常服素雅端庄,衣料细腻温润,暗织细碎云纹,低调内敛,不张扬、不萧瑟,恰好合皇室宴会的礼数分寸。腰间系着一条碧色玉佩织就的宫绦,玉佩质地寻常,雕工亦不算精巧,却是她生母留存的寥寥几件遗物之一,岁岁随身,视若珍宝,藏着心底唯一的念想。
行雨立在镜前,为她细细挽起一袭高雅流云髻,鬓边斜插成对灵芝竹节纹玉簪,额间点缀翡翠玲珑金丝花钿,耳畔垂落同色碧玉花枝步摇。
整套装扮清雅温润、大气端方,无半分奢靡艳俗,却将皇家公主的端庄风骨衬得淋漓尽致。
行雨看着镜中容颜清丽的少女,轻声叹惋:“公主正是芳华绝代的年纪,生得花容月貌,却素来偏爱素净衣衫,未免太过清简。”
赵芙凝望着镜中自己,浅浅弯眸:“这般恰好。入宫赴宴,体面足矣,既不会惹人轻视,亦不会太过夺目招妒,省得再生望月岭那般无端纷争。”
简单素雅,便是最好的保全。
一切收拾妥当,即将启程入宫之际,纪桉引着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走来。
萧砺已然换上一身规整的内侍衣衫,墨色衣料朴素无华,衬得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大病初愈的缘故,面容尚带着一丝未褪的苍白,却难掩周身凛然风骨,眉眼清朗锐利,下颌胡须剃得干净利落,整个人敛尽武将锋芒,低调内敛,全然看不出半点沙场铁血之气。
赵芙起身迎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体恤:“委屈将军暂且屈尊乔装。纪桉早已备下替换衣衫,待入宫安顿妥当,若有需要,便可悄然更换。”
“多谢公主周全庇护。”萧砺微微拱手,礼数端严,语声沉静恳切。
无需多余言语,彼此皆心知肚明,今日之举,皆是赌上性命的入局。
赵芙不再多言,率众登车启程,奔赴皇宫。
为掩人耳目、混淆视听,她今日特意多带侍从,四名侍女、八名内侍随行簇拥,人多势众,恰好遮掩身形。萧砺混在一众内侍末尾,立身倒数第二的位置,垂首敛目,安分随行,极力避开熟人视线,藏形匿迹。
一路车驾平稳,缓缓行至宫门前。
落车之际,赵芙余光微扫,恰好瞥见宫门值守的周总管。对方看过来的目光隐晦复杂,似了然一切,暗含深意,却并无半分异色,转瞬便收回视线,一如寻常值守模样。
赵芙心底了然。
原来他亦是局中人。
想来周总管常年混迹宫闱,与萧砺素来交好,暗中定然依附王永庭,早已洞悉全盘布局。如此一来,今日入宫之路,便又多了几分安稳保障。
入宫之后,内殿规制森严,不许侍从尽数随行。赵芙依律遣退众人,只留行雨、轻雾两名贴身侍女随侍身侧,令纪桉在外殿就近照应,随时接应,以防熟识萧砺之人看穿破绽。
入宫第一程,她先往紫宸殿向皇后请安。
今日除夕佳节,殿内齐聚诸多入朝命妇、外嫁公主,人声笑语络绎不绝,一派繁华热闹景象。赵芙依礼落座,淡淡寒暄数句,不愿多做逗留,稍坐片刻便从容起身告退。
辞别皇后,她又转赴长乐太后宫中,陪侍闲谈许久,谨守礼数,温和应答,待寒暄完毕,方才退至沁和居暂作休憩。
只是此刻她心绪纷乱,满心悬虑,哪里有半分休憩之意。
独坐殿中,指尖微紧,心神始终悬于一线,坐立难安,静静等候王永庭的下一步传讯,静待那场暗藏于除夕盛宴之下的风雨变局。
直至午后,陪太后用过午膳,纪桉悄然入内低声传话:“公主,太医院魏太医今日入宫为太后请脉,听闻公主在此,特意前来探望,问询公主风寒是否痊愈。”
赵芙眸色微动,即刻应声:“快请进来。”
不多时,魏太医缓步入殿,躬身行礼,一丝不苟。他上前为赵芙凝神诊脉,片刻后收回指尖,温声回道:“公主脉象平和顺畅,风寒已然尽数痊愈,体质无碍,只需日后悉心调养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