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被锁在抽屉里,而唯一的钥匙也在时默手里。陆迟就算想给时默割五花炖肉也拿不出来钱。
还没来得及兑现做肉的承诺,二爷家要杀猪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捎话给张磊,让他回家帮忙打下手,末了还特意叮嘱把陆迟也带上,说他个高力气大,正好能帮着按住猪!
周丽敏要上班没法回去,张磊收拾了两下,领着两个孩子往二爷家赶。
天刚蒙蒙亮,敏敏就和王秀东屋一个西屋一个,守在灶台前忙活,往大铁锅里添满了水,然后开始烧炕。
张建业蹲在院门口抽烟,指挥张涛把杀猪的桌子工具都准备好。
张涛见张磊领着时默进来,立马扯着嗓子骂骂咧咧:“怎么就光把便宜儿子带回来了?咋没把媳妇领回来?”
张磊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压根懒得搭理,只淡淡应了句“忙着呢”,就转身去院里帮忙搬家伙事。
不多时,邻里几个壮实汉子都到齐了,张涛将养得膘肥体壮的猪从猪圈里赶出来,猪嗷嗷叫着挣扎。
陆迟一到就被拉了过去,和另外两个汉子一起按着猪的身子,猪惊得直蹬腿嘶吼。
时默压根不想凑上前沾一身猪腥味,悄悄溜到窗檐下看稀罕。
陆迟穿着破烂棉衣扎着大巾,额角渗着细汗,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时默看着他卖力的模样,忍不住偷偷笑起来,心里嘀咕着自家这人真是干啥都像样。
感觉有人往他这边看,立马收敛了笑意,转身就往屋里跑。
他搬了个小板凳往灶坑前一坐,挨着烧火的敏敏。
敏敏忙着添柴、打理灶台,见他进来,也没说话,依旧一声不吭地干活。
时默瞅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捡了根细细的小木棍,伸进灶坑里拨弄着火苗玩。
陆迟他们忙得热火朝天,时默倒落得个清闲自在。
院里的猪叫声渐渐停了,汉子们忙着褪毛、分肉,水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陆迟忙完手里的活,浑身是汗,第一件事就是往屋里钻,看到时默坐在灶坑前,看似在帮忙,其实啥也没干,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躲在这儿偷懒呢?”
时默把小木棍一扔,理直气壮:“谁偷懒了,我烧火呢。”
陆迟低笑出声,“是吗?可真勤快。”
“那是。”时默洋洋得意。
一大盆炖肉被端上桌,邻里们围坐一桌,推杯换盏。
席间有人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朝陆迟递过去,“小迟,来一根?抽根提提神。”
陆迟给时默夹了块瘦肉,“叔,我不会抽。”
“嘿,瞧你这小伙子,身板这么壮实,居然不会抽烟?”那人笑得更响了,手里的烟还往前递了递,“试试呗,大小伙子哪有不会抽烟的,抽两口就会了。”
见陆迟依旧拒绝,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时默,把烟递了过去,“那给你?尝尝?”
时默刚要拒绝,张涛就抢先一步,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尖酸刻薄样:“别给人家递这个!他可是念书的文化人,哪会抽烟!”
就张涛那副惹是生非的模样张建业看在眼里,生怕这话让时默心里不痛快,连忙给时默碗里添了块肉,笑着打圆场:“小默别理他,咱吃肉,这肉炖得烂。”
时默点点头,乖乖咬了口肉。
张涛那个爱挑事的性子,酒喝多了更是没个把门的,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
果不其然,没安静片刻,张涛就又借着酒意上头,开始找起了茬。
他眼神里满是戏谑,声音大得满桌都能听见:“张磊啊,你说你这岁数也不小了,咋就不自己生一个?天天把别人的儿子揣在心尖上当宝,供他吃供他穿还供他上学,图啥啊?”
邻里之间关于张磊的闲话,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张磊他爹从前是村里的能人,十里八乡都有名望,自打他们家出事后,不论是真心惋惜的还是嫉妒的,都盯着呢。
再加上张涛成天在村里窜来窜去,专挑张磊的不是说,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都说张磊是自身不行,要不然怎会这么多年没个一儿半女,才把时默这个外人的儿子当成宝贝疙瘩疼。
张磊依旧是那副懒得搭理的模样,只淡淡瞥了张涛一眼,没接话。
可桌上的同村人却来了兴致,有人借着酒劲,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追问:“磊子啊,涛子说的是真的不?你这……该不会是真不能生吧?”
这话问得直白又刻薄,戳人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张磊的脸色更难看了,忍着没发作,他不想闹得难看。
张涛见状,更是来了劲,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拍着大腿嚷嚷:“你说我吧,虽说没个儿子,可好歹有敏敏这么个亲生的闺女,总比你连个亲生的都没有强!”说着,他猛地转头剜了身旁的王秀一眼,语气瞬间变得怨毒,“要不是她没用,肚子不争气,我至于这么大岁数了,还没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
王秀和敏敏连桌都没上,坐在角落蒜瓣,闻言头埋得更低了,虽不敢争论,可她心里的委屈与不服气,早已翻江倒海。
当年怀敏敏的时候,家里条件差,她挺着大肚子,还得给张涛一家子洗衣做饭,喂鸡喂猪,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半点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那时候哪有什么营养可言,顿顿都是粗粮咸菜,生敏敏的时候更是遇上了难产,九死一生才把孩子生下来,也正是那回难产,伤了根本,坏了身体,往后再难怀上。
张涛自己没本事,家里大小事都得指望自己,如今倒好,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她头上。
敏敏坐在王秀身边,她从小就看惯了爹对娘的呵斥与指责,心里疼娘,却没能力护着。
张建业皱着眉,狠狠瞪了张涛一眼:“喝多了就闭嘴!好好吃你的饭,别在这儿胡咧咧!”
他是个明白人,儿媳吃的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别动不动就苛责秀儿,她这些年跟着你没少吃苦,女人家过日子不容易。”
“知道了,知道了。”张涛忙着喝酒,满不在乎地含糊回答。
王秀垂着眼睑,心里泛起一丝酸涩。过日子嘛,不都这样。
张建业也没再多说,目光落在陆迟身上,拿起桌上的酒壶就要给陆迟倒酒。
陆迟见状连忙起身,双手按住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二爷,别倒了,我实在喝不下了,再喝就醉了。”
“喝!必须得喝!”张建业不由分说地拨开他的手,“今儿可是给你忙活坏了,多喝点!”
陆迟看着杯里满满当当的白酒,他打心底里不想喝,先前几次喝醉都没落着好下场。
要么是时默丢下自己不管送丁晴回家,要么是第二天醒来脸疼得厉害,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
但只要不喝到烂醉,倒也能捞着好事,比如趁着几分酒意,能正大光明地偷亲时默。
二爷是长辈,又亲自倒酒,这份情面万万驳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张建业看着陆迟一口闷了杯里的酒,笑得更满意了。
他打心底里万分喜欢陆迟,这小子年轻力壮,性子沉稳,干活实在,模样也周正,这般好的后生,打着灯笼都难找。
肯定也不会嫌弃敏敏,一直不答应肯定是害羞。
索性开门见山又给敏敏说起亲:“小迟啊,上次跟你说的事再考虑考虑,敏敏这丫头啥样你也知道,手脚又勤快,性子也温顺,娶了敏敏做我家孙女婿,这多好的事,你说是不。”
陆迟心里一慌,连忙摆手推辞,“二爷,使不得使不得,我还小呢,现在压根没想着娶媳妇的事。”
“小啥小?”张建业满不在乎地摆手,端着酒壶又要给陆迟倒酒,“男娃子这个年纪正好,先定下亲事也踏实。要不这样,先不让你们办酒席,就让敏敏跟着你,先搭伙过日子,等你啥时候想结婚了,咱再风风光光摆酒,咋样?”
他生怕陆迟不答应,又加码补充,“彩礼啥的你也别操心,你看着给,意思意思就行,现在没有也没事,往后补上也不迟。敏敏跟着你过日子,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陆迟心里急得不行,下意识瞟向身边的时默,见时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劝道:“二爷,婚姻大事可不是小事,哪能这么草率?再说了,这得看敏敏自己的意思,她愿意才行啊,不能勉强。敏敏是个好姑娘,婚事自然该由她自己做主。”
可张建业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大手一挥,语气带着老一辈的固执:“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懂啥?敏敏这丫头听话,我是她爷爷,这事我就能说了算!再说了,自古婚姻大事本就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得到她自己做主?她一个小丫头自己找夫家?不害臊,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陆迟也很无奈,“二爷,年代变了,现在提倡自由恋爱。”
“什么自由不自由的,”张建业一拍桌子,“你就给我个准话,敏敏你是娶还是不娶?”
陆迟这小子再怎么好,人家看不上敏敏有啥用。张涛再怎么混,敏敏也是他唯一的孩子,在怎么不着调,也不能让闺女这般委屈,不明不白地跟着别人过。
他张涛的女儿,还没到找不到夫家求着人家娶的地步。
瞪着张建业嚷嚷:“我是她亲爹,这婚事,你都不问问我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