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画面在眼前清晰浮现。
在一次下工的夜晚,父亲被一辆突如其来的车撞死,对方酒驾全责,提出拿十万块钱私了。
十万块钱,这够多了,就算打官司也未必能拿到这些钱。
有了这些钱,可以准备一副好的棺材安葬父亲,奶奶的医药费也有了着落。
所以母亲含泪答应了。
这十万块钱,轻飘飘买走了父亲的命。
奶奶受不了这打击,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母亲说,人死了就那么回事,活着的人要好好生活。买了两副薄棺,葬了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
后来母亲说要外出打工,自己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从此,兄弟二人相依为命。
可再次见到母亲时,她说:“小迟,妈要嫁人了,妈不能一辈子守在这里。”她又说:“小迟,弟弟还小,不能没人照顾……”
母亲带走弟弟那天,阿也哭着求自己别不要他,哭着说不要跟自己分开。
“阿也,咱们两个,总要一个守着家,一个照顾妈妈。你要听话,不能再任性了,你要保护妈妈,不能让她被欺负。”
这是自己跟阿也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最听自己的话,他跟着母亲上车了。
阿也脾气不好,又任性,他是怪自己,怪自己让他离开,所以一直以来,一封信没来过。
赔偿金母亲没带走,她一分不差地全留给自己。她也看不上这点钱,她嫁给了个有钱人,每月雷打不动五百块生活费,逢年过节还会多寄些钱。
仿佛这些钱就能抵消所有母子情分,弥补她对自己的亏欠。可这钱一分都没动过,就像存着这笔钱,就能提醒自己那段被抛弃的过往。
谈不上恨,却也实在怪她。
那个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学着洗衣做饭照顾自己的陆迟,那时才十五岁。
真正支撑他活下去的,是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零散的钞票和硬币,数一遍正好一千零九十六块八毛二。
这才是他实打实的存款,是他趁着逃学去工地搬砖、和水泥,干最累的活,一天一天攒下来的血汗钱。
每一次的逃学都不是贪玩,而是为了养活自己。
无数次找李国强申请退学,想专心赚钱糊口,却每次都被驳回,只能偷偷逃课出去找活干。
干的都是日结的零工,有活就拼尽全力干一天,没活就回学校混着。
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搬砖头,晚上就去麻将馆打小麻将,或者去台球厅追分,靠这点运气赚钱。好在手气绝大多数都不错,几乎从没亏过。
可自从和时默一起学习后,就再也没去过工地,也没碰过麻将和台球。心思都放在了时默身上,放在了那些以前从不屑一顾的课本上。
钱只出不进,眼看着信封里的钱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快要养活不起自己了。
陆迟把这个装着存折和零钱的铁盒放回抽屉,锁好。
快要过年了,必须趁着这段时间出去干活,多赚点钱,不然别说照顾自己,怕是连给默默买个零嘴的钱都没有了。
他心里清楚,来钱最快的还是麻将和台球,可那是赌啊,哪怕是小赌,也沾了赌的边。
默默的爸爸就是因为染上赌博,才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他心里最恨的就是这个,自己绝对不能碰,不能让默默失望,更不能走上那条不归路。
哪怕苦点累点也没关系,至少这钱是从正道来的,来得干净,花得心安理得。
只要有默默,日子再难再苦,都能扛过去。
陆迟将钥匙收好,心里盘算着最近有什么活可干。
时默这几天闲在家里,周丽敏问他怎么没去找陆迟玩了?
他也很苦恼,陆迟已经走了好些天了,他姑姑生病了去外县探亲了,得段时间才能回来呢。
陆迟临走前跟他说,等姑姑病好了就立刻回来,给他包酸菜油渣馅的饺子,还说要带他去照相馆拍照。
都好久没见了,心里空落落的。
而此刻,几十里外的一处工地工棚里,陆迟正一头扎进冰冷的被窝里。
工棚里烧着个破旧的铁炉子,炉火烧得半死不活,火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却暖不透这四面漏风的屋子。
被窝里的被褥带着潮气,陆迟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觉得冷得厉害。
工友们围在炉子旁,吵吵嚷嚷地打牌耍钱,纸币摔在桌上的声响、赢钱的欢呼和输钱的咒骂混在一起,闹得人不得安生。
白天扛了一天的水泥和钢筋,骨头都快散架了,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陆迟!”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工友忽然喊他,那人是工棚里年纪最大的,平日里总仗着资历耀武扬威,“老子去趟厕所,你过来接把牌!”
陆迟闷在被窝里,“不玩,没钱。”
他这话一出,那中年工友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显然是被这毛头小子驳了面子,当即撸起袖子就要冲过来:“你他妈找死是不是?给脸不要脸!”
旁边的工友连忙拉住他,笑着打圆场:“不至于不至于,多大点事儿啊。等你回来再玩呗,他一个小崽子,懂个屁的牌技,哥几个还不愿意跟他耍呢!”
那人被劝了几句,火气稍稍压下去些,狠狠瞪了陆迟的被窝一眼,甩着手骂骂咧咧地推门出去了。
陆迟没理会身后的动静,依旧缩在被窝里。
他打听了好久,这家房子盖到一半就停滞不前,直到前些日子主人家又开始张罗盖房子的事,要在年前完工,着急用人,给的工钱比别处都高,就是活儿累得呛人。
从清晨到深夜,除了吃口饭的功夫能歇一会儿,其余时间都得加班加点地赶工。
包吃包住,工钱还不低,陆迟当时想都没想就来了。
累是真的累,累得他倒头就能睡着,哪怕工友们斗地主吵得天昏地暗,也丝毫影响不到他。
只是在半梦半醒间,他总会想起时默。
再熬阵子,等拿到工钱,就能回去见默默了。
他没什么手艺傍身,只能干小工的粗活,和泥、搬砖、扛木料,什么累活脏活都轮着他。
风像刀子,刮在手上生疼,没几天,手就被吹出了口子,裂得深的地方,沾了凉水就钻心地疼。
闲下来的空档,他就蹲在墙角,从兜里掏出个小罐,他拧开盖子,抠出一点膏体,小心翼翼地涂在裂口上。
工友们瞧见了,打趣他:“哟,陆小子,还擦香香呢?比大姑娘还娇贵!”
陆迟也不理会,只是把瓶子揣回兜里,转头又去搬砖,那些嘲笑的话,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终于,在一个月后彻底完工。
雇主验收完,当场结了工钱。
陆迟攥着钱,站在工地旁,仰头看着那栋新房,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念想。
等自己以后有钱了,也要给默默盖一栋大房子,让他住得舒舒服服的。
整整一个月没见,他想得发疯。
可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灰尘,头发结成了绺,身上的衣服也沾着泥点子,这副模样,怎么好意思去见时默。
赚了钱的陆迟没含糊,去了澡堂子,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从澡堂出来,他先去肉铺割了块新鲜的猪板油,回家炼油渣,给默默包酸菜油渣馅饺子。
又拐去集市,买了默默爱吃的蜜饯果脯,还有老赵家刚出锅的糖糕。
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陆迟脚步匆匆地往时默家赶。
门开了,时默站在门后。
看见陆迟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先是猛地睁大,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迟连忙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看哥给你带啥了?”
话音刚落,时默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胳膊紧紧地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陆迟连忙伸手抱住时默,手掌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好了好了,哥回来了,咱们先进屋好不好?别冻坏了我的乖默默。”
时默这才松开他,侧身让他进来。
“张叔不在?”
“出门了。”时默把蜜饯和糖糕放在桌上,转身就扑了过来。
这一次,他直接踮起脚,吻住了陆迟的唇。
少年的吻带着点急切,陆迟失笑,伸手捏住他的腰,任由他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