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沉默着,齐齐等待月盈时刻。
四楼阁楼空间不大,头顶的天花板是透明玻璃架起来的,能很轻松地看到挂在树梢尖儿上的月亮,边边闪着莹莹柔光,缥缈似纱。
赖老如同入定了般,一动不动地仰头盯月。
一开始林拾月和顾自行还有模有样地学着他,但很快脖子就酸了。
他们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毕竟对外行人来说,肉眼压根看不出月亮的盈亏变化。
“还有五分钟。”
赖老喃喃道,他将玉先放到一旁的石桌上,双手交叉紧握,微微垂头,闭眼嚅动嘴唇。
一开始只听微弱的嗡嗡声,紧接着这声音愈发得大,像是有千百万只昆虫加入此阵中,直至成巨大嗡鸣声。
逐渐地,仅是气流冲破声带而产生的振动变化为口腔和鼻腔共振,这时能清楚地听见赖老的声音,只是尤为低沉。
“天丁地丁,玉女真灵。千和万合,统御神兵。……吾奉北帝敕命律令,雷师火伯,吞鬼食精。”
赖老爷子是正对着林拾月而站的。
林拾月之前有了次经验,已经能很冷静地面对这个场景。
而顾自行就不一样了,他本身就怕鬼,这时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
但他同时也没忘了环顾周围,提前找好趁手的武器,就准备着接下来万一有现形的脏东西攻击林拾月,他好防备。
“急急如火炎令!”
话一落音,赖老爷子剑指林拾月,可下一秒,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林拾月瞬间有了判断,他的心沉了沉。
赖老收回了剑,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因过于用力而沙哑的嗓音在屋里响起:“帮你问问过路人吧。”
随即他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顾自行,毫不客气地问:“你有行过房事吗?”
“嗯?”顾自行满脑子都在想见到鬼的事情,乍一被赖老爷子这么一问,神都没回来。
等他反应过来在问他什么问题时,脸颊涨红,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嘟囔出一个音节:“呃,没有。”
“好。”赖老爷子点点头,话说的很快,“那就勉强借你身体用一用。”
此刻恰逢月圆,赖老一刻不歇,双手捧起玉,朝月亮的方向高举过头。
“清清灵灵,壬癸朝真。三魂归体,七魄安宁。台光灵幽,精速附体。”
顾自行还没懂赖老是什么意思,可在听见他念的咒时瞬间反应过来。
“急急如律令!”
别啊!他还没准备好!顾自行还没来得及害怕,在咒语落音的那一刹那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赖老像是被抽去了浑身气力,眼疾手快地用剑堪堪撑住身体。
“您没事吧?”林拾月顾不上顾自行,上前两步扶住赖老。
赖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看向顾自行,眼神里带着的锐利还未散去。
而顾自行低垂着头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神奇的是,过了几秒钟,就像在丧尸片里看到的那样,他机械地一点、一点,抬起了头。
皮囊虽没变,但眼神里透出的冷漠和死气明明白白提醒着林拾月这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理智告诉他上身而已,不至于伤身。
可当真切地意识到顾自行的灵魂被取而代之,挤进这副躯壳时,林拾月还是不免地茫然,连带着扶住赖老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一无所知。
赖老感觉到了身旁人的变化,意味深长地扫了眼丝毫没注意他的青年,笑了笑。
随即收敛起了笑容,恭敬地朝眼前之人拜了拜。
他虽不知道上身的是神是鬼还是人,但应了他的请求的,想必是心善之辈。
“他身上的咒,”赖老指了指林拾月,“是姬天师下的吗?”
亡灵通常能看透还是肉体凡胎的人身上的因果,若真是那位天师下的,附身之人必然能看出一些东西。
因为这咒既是因,也是果。
“是。”
附身之人点了点头,一句也不肯多说。
赖老呼出了口气,因为毕竟他还是肉身,面前的阴气冲的他太过压抑。
他继续问:“行踪能否透露一二?”
对方没像刚刚回得那么快,只是阴森森地盯着赖老看,良久才说:“可知其最后行踪?”
赖老爷子望向林拾月,林拾月接过话,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摇头道:“不知。”
对方点了点头,只答:“好。”
听见这句话,赖老爷子大喜,连连道谢。
随即一鼓作气将其请了回去。
紧接着,体力完全透支了,赖老的后背被汗浸湿,冷汗涔涔。
林拾月顾不得倒在地上的顾自行,连忙撑住赖老将其放在一旁的小沙发上。
然后迅速跑到顾自行的身边,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见还有呼吸,林拾月悄悄松了口气。
等一不小心碰到对方过于冰冷、不似人的温度的脸时,青年稍稍一愣,不自觉咬起嘴唇,换了个姿势搂住他的腰。
“等会就会醒的。别担心。”赖老像是看出了林拾月此时的慌张,他用过来人似的口吻安慰道,“没事的。”
林拾月听到这话,内心安定了些。
顾自行比他身材高大,林拾月吃力地将他甩到沙发上,小口小口喘着气。
等平复好呼吸,林拾月忍不住了,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紧捏着衣袖的手指还是显露他的不安。
“他怎么还不醒?”
赖老哭笑不得,这还没过两分钟呢。他只好打包票似地发誓:“不出五分钟肯定醒,别这么紧张,啊。”
林拾月没出声,只是盯着顾自行那张脸。
所幸,赖老说得还真没错,不一会儿顾自行便悠悠转醒。
但顾自行的魂儿像是还没到位,睁着眼发了半天的呆。
林拾月这下再也沉不住气了,掏出手机想打120。
赖老还没来得及阻止,顾自行沙哑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我没事,小十月,别担心。”
听见对方终于出声,林拾月按键的手一顿,长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感受名为害怕的情绪,就无影无踪了。
他下意识道:“谁担心了。”
这回顾自行不笑他嘴硬了,反倒心里暖暖的,原来小十月还挺在意他的。
“咳咳。”赖老突然咳了一声,打断了顾自行的神游天外,“别发呆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顾自行一睁眼注意到的就是林拾月微微蹙眉的脸,压根没注意自己的情况。
听赖老这么一提醒,才觉得自己浑身酸痛。
“好痛。”顾自行抬眼盯着林拾月,可怜巴巴道。
这回儿能好好卖波惨了。
林拾月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了,丝毫没听出他撒娇声和平时戏弄自己的腔调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