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雾很重,像一块湿冷的棉絮,裹着整个村子。林默的书包早就收拾好了,拉链拉得紧紧的,仿佛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关在里面。姑姑端着一个搪瓷碗走进来,碗里装着他爱吃的糖醋排骨,油星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默默,多吃点,到学校就吃不上家里的味道了。”姑姑把碗放在他面前,又往他书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两大块咸菜,还有用保鲜袋裹好的包子,“别舍不得花钱,缺钱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姑姑。”林默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排骨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他却想起上周姑父蹲在灶火前,给慢火炖着排骨的砂锅添柴的样子——姑父的侧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滑,落在灶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钟浩就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晨光,手里攥着林默上次落在家里的手套。那是姑姑织的,深蓝色的毛线,指尖处磨出了一个小洞。林默抬起头,正好对上姑父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潭深水,里面盛着他看不懂的东西——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落寞。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赶紧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姑父,我走了。”
钟浩“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比平时更沉:“路上注意安全,到学校了给家里回个信。”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只手套塞进林默手里,“天凉,戴上。”
林默的指尖碰到姑父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握锄头磨出的老茧。那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全身,他慌忙把手套塞进书包,转身就往门外走,不敢再多看姑父一眼。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就会留下来,打破眼前这份脆弱的平静。
走出院子,林默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姑父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像一根细细的线,扯得他心口发疼。村口的路在雾里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丝带,他脚步匆匆,几乎是在奔跑,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
到车站的时候,雾已经散了一些,太阳从山后爬上来,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售票窗口前没人,林默掏出兜里的钱,买了一张回县城的车票。车票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模糊的车次和时间,他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颤。
上车后,林默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开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正好看见姑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影孤零零的,像一截被遗忘的树桩。雾还没完全散,姑父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
林默趴在窗户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知道,这次离开,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和姑父之间,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坦然的时光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稻田、河流、炊烟袅袅的村庄,像一场快进的电影。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姑父的样子:姑父给他编蚂蚱笼时专注的神情,姑父在他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的背影,姑父摸着他的头说“默默长大了”时的温柔。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这份藏在心底的感情是对是错,更不知道未来该如何面对姑父,如何面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