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石子。林默缩着脖子跟在姑姑和姑父身后，踩着村里结了冰的土路，去村东头王婶家喝喜酒。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院墙，院子里支着几口大铁锅，炖肉的香气混着蒸馒头的热气，把冬日的寒气冲得一干二净。

酒席摆在堂屋和院子里，十几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男人们划拳碰杯，女人们拉着家常，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林默被安排在姑父身边的座位上，面前摆着一杯温热的橙汁，可没坐多久，麻烦就找上门了。

“哟，这不是林默吗？都长这么高了，成大小伙子了！”邻桌的远房堂叔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醉意，“来，叔敬你一杯，考上县城高中，给咱老钟家长脸了！” 林默连忙站起来，摆手推辞：“叔，我不会喝酒，我喝果汁就行。” “果汁哪能算酒？”堂叔把酒杯往他面前一递，“今天大喜的日子，不喝就是不给叔面子。” 旁边几个亲戚也跟着起哄：“就是，高中生了，喝点酒怎么了？”“别腼腆，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 林默的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从小就沾不得酒，上次过年喝了半杯米酒，吐了整整一晚上。正不知道怎么脱身时，一只粗糙的手掌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钟浩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稳的力道：“他叔，孩子真不会喝，我替他。”

钟浩说着，拿起林默面前的酒杯，手腕一扬，一杯白酒就灌进了嘴里。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滑下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堂叔愣了愣，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钟浩疼侄子，行，这杯酒算你的！” 可事情没这么容易，旁边几个年轻的亲戚也围了过来：“浩哥，既然替侄子喝，那我们这几杯也得替了吧？”“就是，不能厚此薄彼啊！” 钟浩把自己的酒杯倒满，端起来冲众人举了举：“行，今天大喜的日子，大家高兴就好。我侄子年纪小，酒量不行，各位别为难他，要喝就跟我来！”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钟浩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酒辛辣的劲儿往上涌，他的脸很快就红透了，眼尾也泛着血丝，说话的声音开始发飘。林默坐在旁边，看着他拿起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难受得厉害。他拉了拉姑父的袖子：“姑父，别喝了，你已经醉了。” 钟浩摆了摆手，眼睛眯着看他，嘴角却带着笑：“没事……我没醉……谁都不能欺负我侄子……”他说着，又端起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

酒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雪粒子变成了小雪花，飘落在钟浩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白霜。林默扶着他的胳膊往家走，姑父的脚步踉跄，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林默的肩膀被压得生疼，却不敢松手，只能一步步稳稳地往前走。

钟浩嘴里一直嘟囔着，起初是含糊不清的酒话，后来渐渐清晰起来。“默默……”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撒娇的孩子，“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走了五里路去镇卫生院……你趴在我背上……睡得可香了……” 林默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记得那是个暴雨天，姑父背着他走在泥泞的土路上，布鞋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很费力。他趴在姑父的背上，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

“还有……你上小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我去学校……给你撑腰……”钟浩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默，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我说……谁要是再欺负我侄子……我就跟他拼命……” 林默看着姑父泛红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小学三年级，有个同学笑话他是没爸妈的孩子，姑父得知后，特意去学校找了那个同学的家长。那天姑父的表情很严肃，却没有骂人，只是说：“孩子之间开玩笑可以，但不能戳人心窝子。”

“默默……你爸妈出去得早……我答应过他们……要好好照顾你……”钟浩的声音越来越轻，头靠在林默的肩膀上，“我没本事……不能给你最好的……但我保证……没人能欺负你……” 林默扶着姑父的头，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哽咽着说：“姑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钟浩嘿嘿笑了两声，又嘟囔起来：“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去大城市……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待在地里……”他说着，突然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林默的头，“默默……姑父疼你……真的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