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姑姑已经开着门在等他们了。看见钟浩醉成这样,姑姑又心疼又生气:“跟你说少喝点少喝点,你偏不听。”她扶过钟浩,埋怨道:“真是的,为了替孩子挡酒,把自己喝成这样。” 钟浩却很清醒似的,拉着林默的手不放:“默默……以后有人劝你喝酒……你就说你不会……别勉强自己……听见没……” 林默用力点头,眼泪滴在姑父的手背上。姑父的手掌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可就是这双手,无数次为他遮风挡雨,无数次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那天晚上,林默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姑父和姑姑的说话声。姑姑在给姑父熬醒酒汤,姑父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默默这孩子……懂事……我得好好供他读书……” 林默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想起酒席上姑父替他挡酒的样子,想起刚才姑父说的那些话,心里像揣了个暖炉,又热又胀。他知道,姑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却给了他比亲生父亲还多的爱。这份爱,藏在替他挡酒的手掌里,藏在深夜的脚步声里,藏在每一句朴素的叮嘱里,沉甸甸的,足够他用一辈子去珍惜。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大枣树被雪压弯了枝头。林默摸了摸枕头旁边的麦秆笼,那是姑父去年夏天给他编的,麦秆已经泛黄,却依然结实。他把脸贴在麦秆笼上,仿佛还能闻到姑父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泥土味。
可就在这时,姑姑的一句话像根针,刺破了他心里的暖意:“你说你逞什么能?本来家里就紧,你还喝这么多酒,回头又要头疼买药。这近两年默默爸妈没寄钱来,你又不肯跟他们要,地里这点收成,既要供默默读书,又要给元伟还债,日子怎么过啊……”
林默的身体猛地僵住,被子里的手攥得紧紧的。原来……爸妈不是一直在外面打工赚钱吗?他从小就听村里人说,爸妈在南方的大城市挣大钱,每年都会给姑父姑姑寄生活费,让他们好好照顾自己。他甚至偷偷想过,等爸妈回来,一定会给他买新衣服、新书包,带他去城里吃好吃的。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些话都是假的,爸妈已经很久没寄钱回来了,他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交的每一笔学费,都是姑父姑姑从地里抠出来的,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又冷又疼。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想要一双新的棉鞋,姑父沉默了半天,第二天却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卖了,给他买了鞋。他想起每次学校交学费,姑父都会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袋又一袋,然后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爸妈寄来的钱,现在才明白,那是姑父卖粮食、卖蔬菜,一点点攒起来的血汗钱。
原来自己一直活在一个美好的谎言里。亲生父母远在天边,对他不闻不问;而没有血缘关系的姑父姑姑,却用尽全力,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他突然觉得很羞愧,以前他还偶尔会埋怨姑父没本事,不能给他更好的生活;埋怨姑姑做饭总是舍不得放油,衣服总是洗得发白。可现在他才知道,姑父姑姑已经把他们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一大片被子。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让姑父姑姑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为了他喝那么多酒,再也不用那么辛苦。他还要找到爸妈,问问他们,为什么要丢下他,为什么连一点生活费都不肯寄回来。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林默抱着那个麦秆笼,第一次觉得,原来家不是有亲生父母的地方,而是有真心疼你的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