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脚步踩得格外急,十二月初的一场大雪,把县城裹成了个蓬松的棉花糖。林默趴在教室窗台上,看着雪花像鹅毛似的往下落,心里犯起了愁:上周姑父来送生活费时说,村里的老槐树被雪压断了枝,乡路肯定不好走。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班主任就冲进教室:“同学们注意了,县城到各乡镇的公交车都停了,路滑不安全,家远的同学别贸然赶路!”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家近的同学欢呼着冲出去玩雪,家远的则围在一起商量着找亲戚留宿。林默坐在座位上,指尖揪着书包带——老家离县城二十里路,步行回去至少要三个小时,可他不想麻烦城里的亲戚,更舍不得姑父为他担心。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书包,把姑父上周塞给他的暖手宝揣进怀里,刚走到校门口,就听见马路对面有人喊他名字。那声音裹在风雪里,有点沙哑,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敲在他心上。
林默抬头,看见钟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辆旧自行车的车把。自行车是姑父攒了半年钱买的,原本是黑色的车架,现在掉了漆,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后座上绑着个洗得发白的棉垫子,边缘还补着几块不同颜色的补丁。姑父穿着那件洗得发硬的军绿色棉袄,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帽檐上挂着一圈白霜,鼻子和脸颊冻得通红,像熟透的山楂。
“姑父!”林默几乎是跑着冲过去,雪水溅湿了他的棉鞋,他却浑然不觉。他伸手去接自行车把手,触到的却是姑父冻得冰凉的手指,指关节上裂着好几道深口子,沾着点雪粒,像被刀划过似的。
“你咋来了?路这么滑,多危险啊!”林默的声音有点发颤,伸手想去拍姑父身上的雪,却发现姑父的棉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应该是骑车时被风雪吹透了。
钟浩把棉垫子扯下来,仔细铺在后座上,还伸手按了按,怕垫子滑掉:“我早上听广播说要下大雪,就想着公交车可能会停,吃完午饭就骑车往县城赶,果然赶上了。”他说着,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林默的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裹得林默脸颊发烫。“快上车,抓紧我,路滑,咱慢慢走。”
林默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抓住姑父的腰。姑父的腰很结实,隔着厚厚的棉袄,能感觉到他肚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着。自行车在雪地里慢慢挪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像两条蜿蜒的蛇,通向家的方向。
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石子似的疼。林默把脸贴在姑父的背上,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烟草味混着泥土味,还有棉袄上晒过太阳的暖香。他想起去年冬天,姑父把自己的棉袄拆了,给他改了件厚毛衣;想起每次他放学晚归,姑父都拿着手电筒在村口等他;想起姑父总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自己却舍不得买一双暖和的棉鞋。
“姑父,你冷不冷?”林默把脸埋在姑父的背上,声音闷闷的。 “不冷,我穿着厚呢。”钟浩的声音带着点喘,“你坐稳,前面有个坡,我慢点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