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林默小声喊了一句，手里的搪瓷缸攥得更紧了。钟浩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回来啦？怎么没坐校车？”目光落到他怀里的搪瓷缸上，又皱起了眉：“这是什么？” 林默把搪瓷缸递过去，声音有点发颤：“你尝尝这个，学校奖励我的。” 钟浩放下萝卜刀，却没接缸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孩子，自己在学校吃就行，跑这么远带回来干啥？多沉啊。” “我吃过了，”林默撒谎，眼睛不敢看姑父的脸，“食堂这周搞活动，发的券，不吃浪费。” 钟浩这才接过缸子，掀开盖子的瞬间，糖醋排骨的甜香一下子飘了出来，连院子里的鸡都凑了过来，围着他咕咕叫。钟浩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转身走进屋，把排骨放进了姑姑的碗里：“你婶子也尝尝，城里的菜味儿。” 姑姑正在灶台前烧火，抬头看见碗里的排骨，笑着推回去：“给默默留着，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习又费脑子。” “我真吃过了。”林默站在门口，小声说。推让间，钟浩悄悄把一块排骨夹到了林默碗里，又用自己的碗把排骨盖住，低声说：“快吃，凉了就腥了。”

那天晚上的饭桌，因为一盘糖醋排骨变得格外热闹。钟浩把剩下的排骨热了三遍，每次热完，都只夹一根尝尝，剩下的全留给林默和姑姑。林默咬着软烂的排骨，甜香的酱汁在嘴里散开，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事——那时候他刚转到镇上的中学，冬天特别冷，他的棉袄太薄，上课的时候总冻得发抖。钟浩知道后，把自己唯一一件厚棉袄拆了，用里面的棉花给他改了件厚毛衣，自己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冻得直搓手。他还想起每次他放学晚归，姑父都拿着手电筒在村口等他，手电筒的光穿过黑暗的田野，像一束温暖的星子；想起姑父总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自己却连一块五毛钱的烧饼都舍不得买，每次去镇上赶集，都只买最便宜的咸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默就跟着姑父去地里拔萝卜。朝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两棵扎根在土地里的树。钟浩手把手教他怎么挑长得扎实的萝卜，粗糙的手掌蹭过林默的手背，带着泥土的温度和老茧的触感。林默看着姑父沾着泥土的指甲，看着他额头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忽然说：“姑父，等我考上大学，毕业挣了钱，就带你去城里的大饭店，点一大盘糖醋排骨，让你吃个够。”

钟浩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的皱纹笑得挤在了一起，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傻孩子，姑父不爱吃甜的。”可林默分明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偷偷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指尖沾着的泥土蹭在了眼角。

风卷着麦秆的香气吹过来，林默攥紧手里的萝卜，萝卜上的泥土蹭得他手心发痒。他看着姑父的背影，心里的誓言比脚下的土地还坚实：他要好好读书，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要让这个把他当亲儿子疼的男人，再也不用把好吃的都留给别人，再也不用对着一块排骨说“不爱吃”，再也不用在冬天里穿着薄外套干活。他要让姑父过上好日子，像姑父曾经给他的温暖一样，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