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说的。不是我说的。我觉得这个借口很蠢。”
苏念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要下床。
“你干什么?”陆北辰按住她。
“去看我姐姐。”
“你刚中枪四个小时,左肩还在往外渗血,医生说你需要卧床休息二十四小时。”
“我不需要。”
“你需要。”
苏念看着陆北辰的眼睛。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苏念先移开了视线。
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她看到他左胸的口袋里露出一个白色的信封角。信封上印着红色的抬头的,她没看清是什么抬头,但那个红色她很熟悉。
病危通知书。或者死亡通知书。或者别的什么通知。总之是那种红色的、方方正正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指了指他胸口的口袋。
陆北辰低头看了一眼,把信封往口袋里塞了塞。
“没什么。”
“给我看。”
“你先躺下。”
“给我看。”
陆北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抽出那个信封,递给她。
苏念打开。
不是病危通知书。不是死亡通知书。
是一封调令。
“陆北辰同志,经研究决定,调任你至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任重案支队副支队长。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七日内报到。”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走了?”
“不去。”
“调令都下来了。”
“我拒了。”
“为什么?”
陆北辰把调令从她手里抽回来,折了两折,塞回口袋。
“因为这个案子还没完。”
苏念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擦伤还在往外渗组织液,左边的颧骨青了一大块,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个小口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
“你可以走了再查。”她说。
“走了就查不了了。省厅不管市里的案子。”
“那你可以交接给别人。”
“交接给谁?赵刚那样的?”
苏念没有说话。
陆北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两条腿伸展开,靠在椅背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看的是那条闪电裂缝。
“苏念,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吗?”
“因为你正义感爆棚。”
陆北辰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笑,是一种很苦的、像吞了药片没喝水的那种笑。
“我正义感早被磨没了。当了十二年警察,什么案子没见过。好人被冤枉的,坏人逍遥法外的,做了好事被反咬一口的。正义?正义是个笑话。”
苏念没有说话。
“我留下来,是因为你。”陆北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怕死,但你怕你姐姐有事。你不会哭,但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哭。你不会求人,但你今天求了——你求我别开门,求我看好你姐姐。”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
“苏念,你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你是有太多感情、不知道该往哪放的人。”
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是护士的橡胶底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推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轮子碾过地面,嗡嗡的,像蜜蜂。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留置针。透明胶布贴得很整齐,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速度不快不慢,像某种精确的计时器。
“陆北辰。”
“嗯。”
“调令你留着。等我姐的事完了,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陆北辰看着她。
“你不留我?”
苏念抬起头。
“不留。你又不是我的东西。”
陆北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
“行。”他站起来,“我去给你买杯奶茶。你姐喝的那家店叫什么来着?”
“你怎么知道我姐喝奶茶?”
“护士说的。”
苏念张了张嘴想骂他,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苏念一个人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被咬得只剩核的苹果。
核上还有一点点果肉,白色的,甜的。
她把核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左肩在疼。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但心跳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