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苏念第一个感觉。
不是那种被人打了一拳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的疼。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试着动了一下脚趾,也能动。试着睁开眼睛——
光线太刺眼了。她眯着眼,眼前一片模糊的白。等焦距慢慢调回来,她看到了天花板。白色的,有裂缝,裂缝呈闪电状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你醒了?”
陆北辰的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的。
苏念转过头。
陆北辰坐在床边,左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他的脸上有几道擦伤,左边的颧骨青了一大块,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来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一整夜。
“你的手怎么了?”苏念问。
“没事。擦破点皮。”
“你的手在吊着。”
“医生说要吊,不吊也行。”陆北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了根吸管送到她嘴边,“喝水。”
苏念含住吸管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
“我中枪了?”
“嗯。”
“打哪了?”
“左肩。锁骨下方三厘米。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陆北辰的声音很平,但眼神不对,“你流了很多血。”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白色的绷带从肩膀缠到胸口,最外层有一小块淡淡的黄色——碘伏的颜色。她动了动左臂,疼得龇了一下牙,但能动。
“谁开的枪?”
“赵刚。”
“他人呢?”
“拘了。开枪之后就被按住了。现在在看守所,等审讯。”
苏念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闪电裂缝。
“顾临风呢?”
“不知道。赵刚被捕之后,他的手机就关机了。公司那边说他出国了,去瑞士开一个什么学术会议。”
“假的。”
“我知道。但找不到他。”陆北辰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做事情从来不会留下痕迹。赵刚是他的人,但赵刚的手机里没有他的任何通话记录、短信、邮件。所有联系都是通过中间人,现金交易,死无对证。”
苏念闭上了眼睛。
又来了。又是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顾临风永远在下一层,永远比他们快一步,永远有备用的棋子可以牺牲。赵刚被抓了,他还有王刚、李刚、张刚。他手底下的棋子多得是,而苏念这边只有她、陆北辰、一个刚醒来的姐姐,和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
“赵刚为什么要开枪?”她问。
“因为他的任务不是抓你,是杀你。”
苏念睁开眼睛。
陆北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冷的、硬的、像铁一样的东西。
“那两个人不是检察院的。是顾临风雇的。他们的任务是用赵刚做幌子,把你骗出病房,然后在楼梯间里动手。赵刚以为他们只是要吓唬你,没想到他们会让你开枪。他开枪的原因是——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把枪递给了他。”
苏念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赵刚是被人利用了?”
“不。赵刚是自己人。但他也被骗了。顾临风告诉他的版本是‘把她带走,关几天,让她别乱说话’。给那两个杀手的版本是‘不留活口’。赵刚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开枪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救你。”
苏念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两个杀手的手已经伸向你了。如果你被他们带走,你会死在车上。赵刚选择了开枪——打你,不是打他们。枪响了,保安来了,警察来了,所有人都来了。你活在医院里,那两个杀手跑了。”陆北辰的声音很轻,“他是用你的命换你的命。”
苏念沉默了。
她想起来一件事。枪响之前,赵刚的手伸向腰后,她以为他要掏枪。但他掏出来的不是枪——是手机。他在打电话报警。
然后枪响了。
开那一枪的不是赵刚。
苏念猛地坐起来,左肩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不是赵刚开的枪。是他身后那个人开的。我看到了。”
陆北辰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弹道分析出来了,子弹是从你左后方射出的,赵刚当时在你正前方。如果子弹是他打的,伤口应该在正面。你的伤口在左肩,子弹从后面穿到前面。”
“谁开的?”
“那两个‘检察院’的人。枪响之后他们就跑了。监控没拍到脸,车牌是假的,车是租的,用的是□□。找不到。”
苏念靠回枕头上。天花板上的闪电裂缝又开始模糊了,不是她看不清,是她不想看清。
“陆北辰。”
“嗯。”
“我是不是不应该活着?”
陆北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苹果,用水果刀削皮。他削皮的手法很笨拙,左手吊着使不上劲,右手在转苹果,苹果在转,皮在断,断成一节一节的,掉在床头柜上。
“你以前削苹果也是这样吗?”苏念问。
“以前不削。买了直接吃。”
苹果削好了。坑坑洼洼的,像被狗啃过。他把苹果放在苏念手心里。
“你应该活着。”他说,“不是因为谁救了你,是因为你还没做完你该做的事。”
苏念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我姐姐呢?”
“在楼上。不知道你中枪的事。我让护士别跟她说。”
“她问了怎么办?”
“说你出去买奶茶了。”
苏念差点被苹果噎住。
“买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