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远山的手术安排在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三。
那天沈时晚请了假,一早就到了医院。傅司珩比她更早,她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病房门口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打领带,衬衣领口微敞,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
“吃早饭了吗?”她问。
“不饿。”
“不饿也要吃。”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她早上起来煮的粥,小米南瓜粥,用保温袋裹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她把饭盒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了大半盒。
“几点的手术?”她问。
“九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病房的门开了,傅远山被护士推出来。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和半年前冬至家宴上那个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但他的目光还是温的,看到沈时晚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时晚来了。”他的声音很虚。
沈时晚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爸,我在。”傅远山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傅司珩,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爸。”傅司珩开口了,声音很低,“别说了。出来再说。”
傅远山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护士推着病床往手术室走,走廊很长,头顶的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沈时晚走在傅司珩旁边,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他的手心在出汗,他在紧张。
他们在手术室门口停下来。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然后门关上了,走廊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傅司珩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坐一会儿。”沈时晚拉着他坐到走廊的长椅上,他没有说话,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傅司珩。”
“嗯。”
“你爸会没事的。”
他沉默了许久。“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沈时晚的眼眶红了。唯一的亲人——他的母亲早逝,奶奶不管他,继母不是他的亲妈,父亲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不管那个父亲对他好不好、关不关心、在不在意——他是他爸。
沈时晚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手轻轻包住他的手。“你还有我。”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在抖,她的头发湿了,温热的。他在哭,没有声音。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走廊里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灰色。他们没有说话,期间沈时晚去买了两次咖啡,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她给他剥了一个橘子,他吃了一瓣就不吃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他旁边,偶尔握握他的手,偶尔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偶尔在他眉头皱得太紧的时候伸出手,把那道竖纹抚平。
下午一点多,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顺利。肿瘤完整切除,没有发现转移。接下来好好恢复就行。”
傅司珩的膝盖弯了一下。他站稳了,说了一句“谢谢医生”,声音是哑的。
沈时晚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指是暖的。
傅远山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还没有醒,麻醉的劲儿还没过,脸色还是很差,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很好。
傅司珩站在病床边看了很久,伸出手把父亲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生疏,他大概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但还是做了。
沈时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