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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那个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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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屋顶上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城市的灯火从繁密变得稀疏。后来风大了,吹得人有些冷,傅司珩把衬衫脱下来披在沈时晚身上。她没拒绝,衬衫上有他的体温,还有那股她闻了三年、早已刻进骨头里的雪松味道。

“走吧。”他说。

“去哪?”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沈时晚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她把手放上去,他握紧了。

他们走下临时楼梯,一层一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建筑里回荡。脚手架的安全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从网格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台阶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条纹。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等她。不是今天才开始等的,是一直都在等,只是今天终于不用再假装没有在等了。

出了工地,他的车停在路边。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沈时晚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车开了,方向不是她的住处,也不是他的别墅。

“去哪?”她问。

“我家。”

沈时晚的心跳快了一下,但没有问是哪个家。别墅是“傅家”,是傅老太太的、傅远山的、傅司珩但又不只是傅司珩的家。他要带她去的是他的家,那个有拖鞋、有绿萝、有床头柜上那杯水的家。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个她没来过的小区。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豪宅,是那种藏在老城区深处、被梧桐树遮着、安静得不像这个时代会有的地方。红砖墙,坡屋顶,楼不高,五六层的样子。没有门禁森严的保安,没有金碧辉煌的大堂,门口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几盆快要枯死的绣球花。

他停好车,带她走进单元门,上楼。楼梯很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到了四楼,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不是他开的,是一直亮着的,好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沈时晚换了鞋,那双深灰色棉拖鞋还在鞋柜上,她的码,三七半。她穿上,跟着他走进去。

客厅和上次来时差不多,暖黄色的灯光,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还是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餐桌上多了一个花瓶,玻璃的,插着几枝白色的洋甘菊,小小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花瓶旁边放着两个杯子,一蓝一粉,并排靠在一起。她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些。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口,没有解释,只是说:“这边。”

她跟上去。

走廊很短,尽头是两扇门,一扇开着的,是客房;一扇关着的,是书房。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来,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沈时晚站在他身后,没有催,安静地等。她看到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拧开了门。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书不多,只占了两排,剩下的空格子里放着一些模型、相框、零碎的小物件。另一面墙是窗户,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窗户下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张图纸,一支笔,一盏台灯。书桌旁边,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柜子,木头的,深棕色,不大,大概到腰的高度。柜子门上有锁,锁孔很小,很旧,铜色的,在月光下暗暗地发着光。

柜子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A4纸,白色的,用透明胶带贴在木头上。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她认识——冷硬,锋利,一笔到位。

“沈时晚的东西,别动。”

沈时晚站在那张纸条前面看了很久,看到那些字的笔画,看到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比平时大,因为“沈”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收不住。“晚”字的最后一笔也是,收不住了,像他这个人一样,藏了那么多年终于藏不住了。

“打开。”她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很小的一把,铜色的,和书桌上那盏台灯的颜色一样。他捏着钥匙,手指微微发抖。沈时晚没有催,安静地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把钥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齿轮咬合的声音,很涩,像很多年没有开过。

咔哒。开了。

他把手放在柜门把手上,没有拉。看着柜子,看着门上那张纸条,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个问题——你确定?沈时晚用目光回答了他——确定。

他拉开了柜门。

沈时晚以为她会看到很多东西——那本日记,墙上的素描,她三年里送给他的那些不值钱的小礼物。但柜子里只有一个盒子,鞋盒大小,白色的,边角有些磨损,表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标记。不是她以为的“很多东西”,是一个盒子。一个把所有秘密都装进去的、沉甸甸的、他一个人抱了十年的盒子。

他把盒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打开盖子。

沈时晚看到了——

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她没有打开,但她看到了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沈时晚”。是他十七岁的笔迹,和日记本上一样,棱角分明,锋芒毕露。

一张素描。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她认得,是她在旧厂房屋顶上看到过的那张。阳光落在头发上、鼻尖上、嘴唇上,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在想事情。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看得出是——“时晚,高三一班。2009.10.17。”

一束干花。压得很扁,花瓣早就没了颜色,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褐色,但她看得出来是雏菊,白色的雏菊。她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的花,宿舍的窗台上永远有一把,她忘了是在什么时候、在哪篇日记里写过的。他看到了,记住了,买了,没敢送,压干了,放进了这个盒子里,放了很多年。

两张电影票根。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日期还看得清——2012年,她大三那年冬天。她记得那部电影,是学校礼堂放的,她和许安宁一起去看的,票价五块,座位随便坐。她不知道他也在,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两张票,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想给她但一直不敢递出去的那张。

四颗栗子。已经干透了,干得像石头,壳上蒙着一层灰。她忽然想起他日记里的一句话——“买了栗子,没敢给她。我自己吃了。很甜。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栗子。不是因为栗子甜,是因为这是她喜欢吃的东西。”他留了四颗,没舍得全吃完。

一封信。叠成小方块,纸已经泛黄。她没有打开,但她看到了信封上写着——“沈时晚收”。没有邮编,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名字。她的名字。

一只钢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是她高中时用了三年的那支,大二那年弄丢了,她找了好久没找到。原来在他这里,那天她不小心把笔掉在走廊里,他捡到了,一直没还,一直没敢还。

还有——很多张便利贴。叠在一起,厚厚一沓,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她拿起一张,黄色的,上面写着——“今天她在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角落。我坐在她后面三排。”

又一张,粉色的:“今天下雨了,她没有带伞。我的伞在书包里,我没有给她。我骂了自己一整天。”

又一张,蓝色的:“今天她去图书馆,我跟着去了。借了一本《建筑空间组合论》,我借了旁边那本《结构力学》。我们之间隔了两个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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